余尝翻阅旧时日记，或落字最多，或错字常有，以至不亨。自家读不 断句，真可笑也。或题画之诗及记跋不耐更改，尤可笑人。 友朋偶得见时，当不求甚

解可矣。 辛酉正月五游燕京。 白石翁记。

辛酉五次北上。（去年庚申还家省亲，十一月初四日宿于星塘，喜父 母康健。） 正月十三得夏午贻兄书，促余早早北上，余即复。 廿一日，擕贞儿同行。是日大热如六月，皆受热。 廿二，到湘潭。 廿三，极寒。坐小轮船往长沙，皆复受寒，以藿香丸服之，余头痛未止。 廿四，瓦上见雪。 廿六午后上湘江轮船。 廿七平明开船。其船为某振〔赈〕款载铜圆数

万千，载重水浅，舟子费力无穷，在江中延过六日。 二月一日夜到汉口。 初二上车。 初三夜到京师。昨夜在（车）中奇冷，余 与子贞皆作伤寒病。与天畸书。 初四，发家书。余痰咳，子贞呕泻。 初九、十，劳丁星五举方。伊言北地不宜服细辛，余自以此药先服， 幸暂未大误也。 十四日，有人传咳痰之方：以竹沥三钱，枇杷叶用蜜炒，煎水半杯和 入竹沥内，临睡食之。余照

为之，是夜即愈，真可谓神效矣。子贞病愈。 十五日，余正作家书，忽得春姊来函（二月初八来函也），知次孙寄 于外公家读书。紫来随养母寄于戚人家避盗去也。 十七日，画册子与郭五，计二十开。跋其一云：故乡土产无贵重品， 惟此菌与冬笋，品非贵重，其风味足与一方增光。 十八，得宾生与子如书。 十九，移孙小病，归。 廿一日，擕子贞、子如游贝子花园。移生小病初愈，余不令同行， 许以随时可游。今日之移孙公然未怪。于阜

成门外见此松。镫下画之。

廿四日，如山约余擕贞儿观梅兰芳演剧。余擕贞儿先往前门外北芦草 园梅郎家。如山竟先至。梅郎求余画石榴中幅，观画者姚玉芙、姜妙 香。画后往东安市场□园。是日杨小楼亦登台，伶界人物已观止矣。 贞儿虽不觉临缀玉轩为幽境，说与居于北京之士大夫，以为如登天堂， 凡夫不可到也。 廿六日，料理贞儿还家，心中若有所失。（是夜与胡南湖书，令贞儿 带交。） 廿七日平明呼贞儿、如儿、移孙，送贞儿至车站。日出不高，至午前 始开往汉口。车未开时，余立于站地，贞儿不时于车窗中视余，余见 贞儿面瘦若削。四千馀里

独自南行，如此家山，无能使吾儿同居北京，不觉泣下。余见贞儿于 窗中必曰：今日大风，恐感寒。贞儿即退。如是再三，开口便听吾儿 之训乃翁不亚三岁小孩，余愈怜之。车行，吾泪潜潜〔潸潸〕，贞儿 泪亦如雨。余望车不见方归。归书此，尚犹未乾泪痕也。 廿八日，与朱焕如书，又与南湖书，皆言贞儿若未到伊处，请查问汉 口天保客栈，然后示我。 三月初二日，与润生书，又家书。得吴缶老为定润格，此件南湖所赠也， 其润格录于后。 齐山人濒生为湘绮高弟子，吟诗多峭拔语。其书画墨韵孤秀磊落，兼 善篆刻，得秦汉遗意。

曩经樊山评定，而求者踵相接，更觉手挥不暇为，特重订如左。 石印每字二元。 整张四尺十二元，五尺十八元，六尺廿四元，八尺卅元，过八尺者另议。 屏条视整张减半。 山水加倍，工緻者另议。 册页每件六元。纨摺扇同。 手卷面议。 庚申岁暮，吴昌硕年七十七。 初三日，得贞儿书。廿九日将出，始到汉口，居一码头鸿发

栈。是日风大，不能过江云云。 初五日得贞儿书。前初二日风止，由盛帘生兄家过江，寓大朝街中段 山东庆来客栈。又言初一日午后有小病，自道不要紧也。 初七日得春君书，言朱光文之子义伢在余屋后山内屡窃竹木。余太息 袁家湾之偷贼永不得绝。是夜复函并与贞儿一笺。 初八为熙宝臣作画并记云：宝臣老人喜余大笔画。有人言其短者，必 答曰：白石之画在用意新奇，不求人人见之皆称也。辛酉春，余过访， 求为老梅写照。旧时一物尤难舍却，真有情人也。梅花须知之。 初九日得贞儿书。伊初四日买火车，初五日早到湖南省楚俊生家。又 得荣东萼公二函。

初十日复贞儿函，又复南湖函。 十四日作画记云：五年以来燕脂买尽，欲合时宜。今春欲翻陈案，只 用墨水。喜朱雪个复来我肠也。 门人贺培新呈印草，其中有名印。余批记云：此印乃弟近刊四十八石 之第一佳者。居于京师刊印家见此印，必语人曰贺生之刊印可惜乱来， 即嫉辞也。 廿一日得子贞函，知其到家，正慰老怀，余即复示。 廿四日，罗瘿公约余往鲜鱼口华乐园看程艶秋演《奇双会》。艶秋为 梅兰芳之徒，真不负一时双美也。 廿五日于章〔彰〕义门西头路北香腊〔蜡〕店买得燕脂大饼百隻，夜 来试之甚佳。明日当尽店家之所有

买归。生平以来，买颜色好而且多之快心，此第一回也。余问北京此 物独出此地，何故？答以此地曾制造燕脂老处，自外洋颜色来，中国 燕脂为妇女不买。 画蟋蟀记： 余尝看儿辈养虫，小者为蟋蟀，各有赋性，有善斗者，而无人使，终 不见其能。有未斗之先，张牙鼓翅，交口不敢再来者。有一味只能鸣 者，有或缘其雌〔髭〕一怒而斗者，有斗后雌〔髭〕鬚即舍命而跳逃 者，大者乃蟋蟀之类，非蟋蟀种族。既不善鸣，又不能斗，头面可憎， 有生于庖厨之下者，终身饱食，不出庖厨之门。此大略也，若尽述， 非丈二之纸不能毕。前记所改之‘触’字原‘遇’字，‘触’字乃

悟园为更，甚妥也。 廿九日，作柳絮诗： 忙飞乱起春风残，只博儿童一捉欢。不见棉花花落后，无衣天下正当寒。 四月初二，与春君及宝珠书，又与子贞书。 初三日，自题画石榴云：石榴结子，任尔西风。 初五日于珠宝市中庆隆斋买得之鞋底子宽厚，最中足。 初九日得家书并润生书。作无题诗，云： 木板钟鼎珂罗画，摹倣成形自不羞。老萍自用我家

法，刻印作画聊自由，君不加称我不求。 又题贺孔才诸人中正月刊云： 文字无灵欲不平，越难识字越相轻。谁能斯世无偏向，不薄今人爱古人。 十八日为有正书局主人狄楚青（即平子）君画扇上石榴。以前初三日 二句前加二句云：小园千树，羡杀邻童。 昨十六，与阿春书。 廿二日得子贞书，伊送阿梅来长沙后在家书也。知吾乡清乡，稍杀人 天数也。 廿六日，吴缶老后人东迈与陈半丁来访余。午后余往兵部洼半壁街 五十六号邱养吾家访东迈也，见邱家有缶老画四幅，前代已无人矣。 此老之用苦心，来者不能出此老之范围也。 五月初一日约东迈饮。午前天畸来京，以电话约余

同去保阳。 初二日午后（下午二点钟）同天畸往保阳，住灶君庙街。 初三日，与春君书，言移孙在学堂好事。又与子如书。又与□□□□。 十二日，寄画还借山，令子贞赠人。 十三日，又与子贞快信片。连日以来与子如书，子如复禀。并得家信， 平安。 十四，由保定还京师。 十五日，与子贞书，令其勿往湖北，云：‘翁少时之气骨闻于远近，真 知余谓为真高士。今为汝辈求人，或求而不答，何以对人？汝等不能 光前，本未读书，翁不加怪。勿使翁老年无气骨也。’ 十六日，往杨梅竹斜街东头福星店内王星斋扇庄买扇。得梅儿书。伊 来长沙，欲学实业，或织袜。须买机器，求余汇洋银一百廿元。

廿日，得家书，平安。 廿一日，有人擕尹和伯翁画册请跋。余跋云：己未年，和翁八十四死， 倒抡至甲子年（画款著甲子年作），画此册时其年只二十八。其画解 为工细，直入时宜，能使称之者众。至老画梅最工奇。己未前十年， 余访之于长沙。和翁自言双钩扬补之梅花后，画梅始进。余与借得双 钩本再影钩之，且画梅花小幅赠余，圈花出干，超出冬心。（湘绮师 题尹和伯画梅云：圈花出干比徐黄， 写得寒梅纸上香。 八十老翁心似铁， 余居京华五年，尝见厂肆悬冬心伪本，必有人以重竹篱茅舍好年光。 金购之，且有诗文家极力称许。而题跋之不闻世有尹和伯者。即此看来， 余为和翁忧。

廿六日，贺孔才呈印草求品评，应之且记云：孔才弟之信余刻印，如 和尚之信佛。余感其意，故言其短，自知所长也。此后自去其病。以 秦汉印为师，无须老翁饶舌耳。 得家书，知父母平安。宝珠将欲真累我耶，凭春姊所报，可喜可愁。 廿八日，与阿梅书，伊候翁汇钱买织袜机器。北京邮局昨日过时，今 朝礼拜，廿九，邮局放假，必须六月初一方可汇去。恐梅儿性急，居 于旅馆，一日三秋，先示此书，免伊忧鬱。此心惟做父母者能知。 又与杨皙子书云：连年以来，求画者必曰请为工笔。余目视其儿孙需 读书费，口强答曰可矣，可矣。其心畏之胜于兵匪。兵匪之出门，余 犹喜其一息尚存，君子尚可怜也。惟

求画工緻者出门，余以为羞，知者岂不窃笑？此二者孰甚，公为决之。 果兵匪善，余将从兵从匪，不从求画工笔者。 六月初一日，由宣武门邮务局寄银一十五元与梅儿，交宾重民收。先 廿九日余往邮局，值礼拜日不寄钱。越明日又去，又值邮局有纪念事， 停办一日。老翁往返觉难，儿女之累人，翁将逝不可已也。 初七日，自画荷花四幅，题记云：辛酉六月六日，江西陈师曾为荷花 生日约诸友人，并张各家画荷以庆。师曾知余有所不乐从，竟能舍余。 然余不能于荷花无情，亦能招师曾诸子以廿四日再庆。余画荷花四幅。 此第一也。

初九日，为姚茫父画扇卅二柄，未有不成画者。此余平生作画之高兴 第一回也。题矮鸡冠花句云：笑君如此真材短，众草低垂却见高。 起二句云：不管秋声作怒号，风来折尽耻蓬蒿。 十一日，与宾生书。 十二，与画寿人，款称简洁：辛酉夏画此寿某□□（姓□□，官衔 □□，号□□。）某某母□（数）十。齐□□□。（三人共书款。） 廿二日，与楚俊生书，言汇银与宾荣东未得回信，信请伊代查。 作画荷，为廿四日作荷花生日，题云： 一花一叶扫凡胎，抛杖拈毫画出来。解语荷花应记得，那年生日老萍衰。 廿四，得荣东书，知汇伊十五元已收到。今日为荷花生日，余画荷花 大小三十馀纸，画皆未丑。有最佳者惟

枯荷。又有四幅，一当面笑人，一背面笑人，一倒也笑人，一暗里笑 人。师曾擕去四幅，枯荷暗里笑人在内。有小横册页最佳，人不能知， 师曾求去矣。是日植支出纸一条。属能画者各画几笔荷花以作纪念。 姚芒父题诗，余次其韵： 衰颓何苦到天涯，十过芦沟两鬓华。画里万荷应笑我，五年不看故园花。 是日食糖食过多，一时兴极，与人谈时。口渴忘却冷热，食冷茶水三口， 当时服〔腹〕痛，归来。是夜大泻，污裤三件。如儿洗二件，移孙为 洗一件。是夜一夜未成眠，明日不医自愈。 廿五日，一日不食水物。上头不入，下头到底无物可泻矣。 廿六日，移孙稍有喉痛，尚未作声。 挽罗复戡之继母云： 惊尘世乱事，求安閒不如早逝； 闻家人痛哭，处懿范足见多贤。 廿七日，晏来移孙言稍喉痛，余命如儿看之，似形无痛状。余令以生 绿豆嚼之，又令以家山灶心陈壁二土泡水饮之。伊自言

似轻。是夜余呼醒问之，尚言依样。 廿八日，天明呼如儿为移孙看喉。马童子言移先生往上课去矣，归巳 刻也。余即同往虎坊桥东半里官医院。医者看口而已（误人生命可知）， 以泻油一提羹食之，又以药水令其漱口。至午后愈痛，再往魏残芋家。 有陈某善治，举以方。 （魏残芋家之陈医言移之病日轻夜重，定是阴虚。 若再泻二三次，恐不可医也。余闻之肠欲断绝，老年人实实难堪如此。） 余亲自黑夜买药一剂，幸以电话告于郭五。其中有发表之药，郭力言 不可服。又言无论何危险之症，以养阴清肺汤服之，无不神效。神效， 神效。少顷，郭使仲华送来《白喉治法忌表抉微》书一本。余翻得养 阴清肺汤，照钞一单，令子如呼药铺开门买药。街上睡尽矣。余守煎， 服一半碗便睡。是夜呼移孙问病，伊素娇，答而不言病。如是数次， 余烦忧。无可奈何以待天明。天明余即烧煤炉煎二次药。少顷移孙睡起， 自言好矣，又上课去。余喜之。吾孙他日见此日记，当涕泪齐下。

廿九日，题缸内莲花云： 海滨池底好移根，杯水丸泥可断魂。知得荷花娇欲语，宝缸身世未为恩。 七月初一日，与家书。 题画雨后荷花中幅云： 通身折断是情丝，难得初开欲语时。不忘伯枚祠外路（周伯枚祠堂在 白石铺莲花山下），雨馀红泪夜垂垂。 又题画雀云： 高枝无限足随投，万岭千山未解谋。惭愧衰翁四千里，离情变（年年还） 作有窠忧。 初五日，题画葫芦云： 别无幻想工奇异，粗写轻描意总同。怪杀天工工造化，不更新样与萍翁。 初六日， 子如、 移孙同往陈半丁 （年） 处。 伊叔姪皆执弟子礼于半丁先生。 夕阳，偕半丁之大栅栏小饮而散。

廿七日，连日以来，两耳忽聋。移孙声小说事，或重三复四，听不清白。 即大声，不可隔数武。日来所食无他物，只恐食苦瓜过多故也，从今 断绝，不食苦瓜，俟其可稍聪否。 廿八日，朱悟园再四言林畏庐先生常问及余，且称余之为人。朱意余 可往访。今日见之且大悦，自许为余定润格，欲余书画价初稿付去云云。 八月初一日，书润格初稿付林畏翁，并书云：今天下如公者无多人， 昨得相见，以为平生快事。承自许赐跋润格，今将樊、吴二老为定者 呈公观览。惟老樊所定，只言每幅价若干，未分别条幅整纸。老吴所 重订册页、纨摺扇价过高，璜拟少为变动，另纸书呈。技艺固低，知 者不易，居于京华者维

公能决非是，故敢遵命请教之。 初四，画虫并记云：粗大笔墨之画难得形似，纤细笔墨之画难得神似， 此二者，余常笑昔人。来者有欲笑我者，恐余不得见，或为身后恨事也。 初九日，阳曆九月十日，北京中国银行存单。余书与该行之纸条：（现 住象坊桥观音寺内）齐白石。有印记。 十□日，天畸偕往保定，住双綵五道庙街七号门牌。天畸生于庚午十 月廿日。 吴缶老润格寄交如儿，并车票四套。又白者一张，又画成虫子十隻， 又双钩古今人印篆一本，又汉印集韵钞本一本，纱衣二件。 申刻上京汉车。 廿二晨刻到汉口，晚酉刻上吉安轮船。

廿四日中到长沙。 廿五日，与如儿书。到湘潭，乡人皆劝其勿居乡为好，匪风之盛已极。 廿六，请人往乡接老妻拙妾，余仍返长沙佃屋。 九月初六日，贞儿来长沙，言乡匪暂平息，余与同归。 初七到湘潭，与如儿书。 初八返乡。 初九日到家。 廿五日未时得如儿电报云：移孙病，大人速来。余欲哭而无泪，欲即 行往京。日将夕，不可行。是夜捡笔墨，欲睡不成寐。心忧极，行坐 不安，家人皆忧之。 廿六日，天未明，强食饭少许，起程。至长林铺遇兵，再前四里，祝 家亭子遇一暴兵，掳去轿夫一人。余吞声草莽之中约半日。此半日肝 肠欲断，时卧地上，时

起坐松柴中，时长吁，时作哭而无泪，时望掳去之人返，时北望天际。 至日夕，始另得一人。轿到茶园铺客栈，又大兵至。余又窃窜出街， 绕道宿于皋山。 （一日未食，今夜食饭一碗。）将欲睡著，忽惊醒，心 汤沸。至鸡啼起坐，李君劝食早饭半碗。 廿七日，天未明，绕道由包爷殿经过至易俗河。独小火轮今日二次， 来得甚迟，为兵过湘潭大码头拦截河路故也。立候数时之久，坐也不是， 行不是，立也不是，望也不是。移生若未亡，他日须知王父之爱汝痛心。 小轮来，即至湘潭，太晏，末班下省之小轮已开去矣。不得已又宿于 湘潭。北京，北京，未知卅日可到汉口否。如可到，十月初二辰刻可 见我移生也。此四五日之中，一日真个三秋。明日当早班小轮至长沙。 廿八日，鸡二唱即出邑城。上早班小火轮到长沙。

幸是夜有昌和轮船开往汉口。 廿九日，天未明，昌和船开行。昨夜到船时，行箧忘交舟子（近呼舟 子为茶房）。舟子竟留意，将余行箧偷去。余心中横有移孙之病未知 能可复见否，未觉失物。坐卧不安，大有忧极欲颠之状。舟子以为余 忧其行箧，将行箧遂归之，驾〔假〕言见盗窃去，叱其盗，弃之。 卅日平明到汉口。住天宝栈，得如儿二书。知移孙病减，忧心少释， 犹疑有反覆也。即将如儿之书寄回家，使合家心安。是日十一点钟， 上京汉火车。 十月初二日辰刻到京，呼如儿开门。移孙见祖父至，忙起坐床上。见 其瘦，真可怜。如儿详言病始为大温症。病初，医措〔错〕服表药（不 应用柴胡）。为张云阶见效，转方用辽参（辽参一名辽沙参）。大早 舌乾唇焦，如儿以生绿豆与食，稍解。云阶先用犀角二钱，病减。病 减后为辽参措〔错〕也。又更徐右丞，病陆续轻。至初

三四，舌上始见黑苔如墨，初十外始转黄黑苔。移孙此次之病，若非 如儿扶持，不免死矣。 十月初六，与润生书。 初八，与子贞书。 十月十三日（阳曆十二）晏池随余同去西效〔郊〕民巷中国银行。余 书与该银行之存单：现住西四牌大院胡同二道栅栏。齐白石。有印。 又东交民巷花旗银行，余与之片纸存单。 书现西四牌大院胡同二道栅栏。 齐白石。有印。以上二事皆称之住处先拟。 十五日，移家。十四日为友人朱悟园挽留，未移去，故记其事。 前初一日，火车过彰德，遥见高冢，问之，知为袁项城墓。余感袁世 凯在时，庶民未遭涂炭。因性灵露发，得二绝句： 项城北去木森森，高冢荒凉秋色新。忆万民灾公去后，推原祸始是何人。 英雄从古人难用，成败关天且莫论。五

载关山军不到，无情草木不知恩。又诗并敍云：辛酉九日到家， 二十五日得如儿京师来电，称移孙病笃。余至汉口，又得二函。报移 孙病减。作诗以慰如儿之周密。 电机报道阿咸病，沿路红鳞慰老亲。汉口释疑真未死，开缄一笑不成声。 卖画买书非下谋，读书须识慕巢由。吾儿不负乃翁意，老为儿孙作马牛。 前九月画梅寿林畏庐先生，并题二绝句： 韩子文章妙众官，换人凡骨胜金丹。此翁合是

传人未？著万篇书在世间。 风流北地无多侣，潇洒西湖有旧家。常与同侪千岁鹤，寿公只合画梅花。 又题一绝句于梅花幅后： 追思年少悔雕虫，出干圈花也用工。六十年人半间屋，京华闭户听寒 风（一作蛩）。 题毛生画（毛炳麟及门人也） 板桥过去野人家，万木阴凉一带斜。此景借山聊恍怫，芙蓉犹作战场花。 （闻衡湘间有战事） 又题桃花画幅 千树红云忆旧栽，怕人打桨问津来。渔郎遯尽山源在，桃树无

愁依旧开。 见卖果实者，怀小园 家园未剩閒花地，梨橘葡萄四角多。安得赶山鞭在手，一家草木过黄河。 看桃花 破笠青衫老庶民，法源寺里旧逡巡。重来幸有桃花在，认得衰翁是故人。 题画菊 雅称斯花绝侣俦，昔人还有折腰羞。老夫一粥关门卧，满地黄金夜不收。 题画荷 閒看北海荷千顷，强说潇湘水更清。岸上小亭终日卧，馀年来听雨风声。 画朱藤并题 一笔垂藤百尺长，浓阴合处日无光。与君挂在高堂上，好听漫天紫雪香。 十五日，夏天畸偕游保府，夜间到。 十六日，与如儿并移孙函。又与杨重子函，问煎菌油赠天畸有否，又 言正阳亲家之阿荷欲归翁家事。 门人为画小

像，余自题四绝句，天畸喜其一，余即存其一。 身如朽木口加缄，两字尘情一笔删。笑倒此翁真是我，越无人识越安閒。 十八，得贞儿及内人及宝珠书。又得移孙书。 十九日，与贞儿白纸书，又与子如并移孙书。 廿一日，吴副使部下张传烜，字春煦，求刊印。为天畸画关岳像成， 伊以为不如前画二像之衣用笔超绝也。 廿五日，回京。 廿七日， 移居前五公厂石镫庵 （亦在宣内， 去象坊桥一里许） 。 僧房三间， 外有厨屋，效观音寺甚宽。闻僧亦不比他寺之僧无聊

至极，此地或可久居。 十一月初一日得贞儿书，知星塘二老人平安。借山合家无病人。 宝珠得子，老年人有孙长过于我又生雏儿，将来累及贞如二儿也，可 喜可虑。即名曰良迟，字曰翁子，号曰子长。 初四日，与贞儿书，外附对联二，合送俊卿锦星物也，由达志桥邮局 寄去。 十一日，由达志桥邮局寄与宾生一件，内赠张锡龄画四幅，赠胡石安 画一幅。与宾生笺。又寄小儿衣一包，内与子贞素书。又寄子贞一包， 乃鹿胶四斤。又寄杨颦春字四幅。又寄光洋

一百元，交胡福初代交子贞。与福初书，以上皆有邮局收条。 十二日，与欧阳植东书。 十六日，与师曾书。昨夜枕上得二绝句。 食梨头（放翁诗注：梨头，小梨也。） 果熟年年不在家，画中何物是生涯。长安童叟都堪羡，卖尽梨头坐饮茶。 又枕上 痛除劳苦偷馀生，一物毋容胸次横。孤枕早醒犹好事，百零八下数钟声。 此藤花色艶气纯，种于幽院名园，足供赏玩，吾乡谓为臭黄藤，挖其 根熏茶，物之不得地，真可惜也。（此记不知录在前否。）

十七日，得杨重子书。言子如之妇，其父欲将入学堂，需余即汇三十 金为费。余答未许。非惜其金，窃恐学堂无德行女子也。又得家书， 宝珠之病危急。余且愁且收拾行箧。余今年不病死，皆应闷死也。深 信算命之言。 十八日上十一点五十分钟开车，得绝句云： 题云十出京华二绝句 劳人憔悴几时休，十出京华满面愁。路畔黄茅堆垒垒，昔人曾也好名否。 偷生心事欲成灰，骨肉忘情愿尚违。燕树鄂云都识我，年年黄叶此翁归。 十九日巳刻过黄河。车声丁丁当当，余今年来去，四闻此声。不觉泪 潜〔潸〕然如雨。 遇某军同车。因感连年争战，哀之以诗： 年少何由识死因，船拖车载正如云。

可怜遍地皆燐火，尽是人间父母恩（一作养育恩）。 又咏行李 窄则不掩，薄则不温。累人至重，御寒觉轻。被 破笔成冢，于世何补。笔兮笔兮，吾岂甘与汝同死。笔 汝润吾乐，汝破吾饥，汝顽吾噫。砚 黑则难驱，白则易污。挥墨三升，污不灭素丝。绢 十二月初二日，与京中友人书，共六函。又与子如书。 友人雪斋得陈鸿寿曼生所刻印一方，拓入横幅，索余题。余记云： 刻印，其篆法别有天趣胜人者，惟秦汉人。秦汉人有过人处，全在不蠢， 胆敢独造，故能超出千古。余尝刻印，不拘昔人縄墨，而时俗以为无 所本。余尝哀时人之蠢，不思秦汉人，人子也，吾侪亦人子也，不思 吾有独到处，如令昔人见之亦必倾佩。曼生先生之刻此印，好在

未死摹秦汉人伪铜印，甘自蠢耳。吾当喜而记之。 初五日，为杨颦春女士画《松雪图》并题： 老萍能为松留照，瘦影孤涛烟月深。空谷 幸 馀梅竹在，后凋莫负岁寒心。 垂垂玉麈将挥地，皎皎白龙欲上天。要识雪霜属天意，加君清洁一千年。 又题画梅 素心不忘岁寒时，林下塘头昏月迟。只有松煤〔梅〕真死友，化君香 魄一千枝。 十五日，使人去邮局。不得子如叔姪书，鬱鬱。 十八夜补咏物诗 钱 钱之为形，外圆内方。广之通神，

贪之不祥，损人不昌。 日中折天竺画其稿。 微雪，忽见山脚边有红实，却非天竺。折枝写生并题一绝句： 枝似石榴风力倦，实如天竺霞光衬。何须人世共知名，奇干灵根君不见。 卅日，使人去福田铺邮局，又不得如儿书，心殊不安，若辈之为人， 可想见矣。余鬱鬱，欲作画消愁，恐无兴或灾其纸，以旧破纸画小帧 数纸。 昨廿八日，食新石榴诗 湖南晴雨偏违物，禾果乾枯日不阴。秋尽石榴花自著，雪风结子岂天恩。 前正月廿日南湖发函至，三月初二始接到。伊迁鼓楼豆腐池十二号也。

【钤印】怕翁写作之记（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