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戌纪事 正月初一日晨刻，拾旧破纸画竹，题云：非草非木，与世不偶，竹兮 竹兮真吾友。 又画岁寒三友直幅，题云： 残雪尽消茅舍暖，经冬谁与扣柴关。山居岂肯无朋友，赖汝容吾共岁寒。 初三日，题画山水： 此间合著幽人住，花鸟虫鱼得共閒。七尺低檐三丈竹，一湾流水数重山。 又题山水 好竹凌霄屋似舟，山深景物例清幽。乱离终日无人到，时听溪声细细流。 （ ‘终日’一作 ‘终岁’） 初十，画朱藤，题云： 春园初暖闹蜂衙，天半垂藤散紫霞。雷电不行笳鼓震，好花时节上

京华。（传闻南军已到衡州，北军已进长沙。） 题画蔬 常夸代代谙斯味，浊世何劳奔走工。到老寂寥方对镜，行年六十大衰翁。 题画梅 强对梅花笑满颜，相寻举步太艰难。杖藜那有扶人力，好看梅时怯上山。 题画菜 泼墨散灵光，移蔸补草堂。閒人真易做，坐对此（一作菜）根香。 题画蟹 老年画法耻来由，自有西风笔底秋。沧海扬尘洞庭澈，看君行到几时休。 廿日，与子如书。

廿八日，题画虾： 天之造物大糊涂，既非鳞介又非鱼。头刺足钳皆钝小，触之亦可伤肌肤。 题画蟹 九月旧棉凉，持螯天正霜。令人思有酒，怜汝本无肠。 燕客须如雪，家园菊又黄。饱谙尘世味，夜夜梦星塘。 卅日，得移孙书，又马润生书，并收到颜色。其卖颜色之处，在广州 双门底有两家，小市街亦有两家，均摆在铺 台上，用缸钵 调水是也。 即复移孙润生书。 二月十五，与如儿书。 【钤印】 汪孟莱（白文）掬饮手迹（朱文）无近诗印（白文）

题画 湘上滔滔好水田，劫 馀不值一文钱。何人买我山翁画，百尺藤花锁午烟。 （又画山水，更末句：叠叠溪山生白烟。） 【钤印】 钟馥清慎勤印（白文）鹿阶（朱文）符宪之印（白文） （上某某清 慎勤印，其文不雅。友人代人所求刻，义不容辞。刻又颇佳，不可舍， 因存之。） 廿九，得子如书，又得朱悟园书。即复子如并及朱子。 三月初二，题画桃花： 却与红梅少异，点花出干同工。笑汝输梅一著，开时不背春风。 蜡〔腊〕梅 有色不侪艶丽，无酸饯人齿牙。可惜寒天开放，被人亦唤梅花。 闻楚俊生现住东长街安徽会馆侧新胜旅馆。 初三日，三日： 老夫今日不为欢，强欲登高著屐

难。自过冬天无日暖，草堂烟雨怯山寒。 南湖住处见去年日记末笔。 廿日，午后出门。 廿一日，黄昏到湘潭，与植东之画交杨聚英代送，并请代煎菌油寄畸 丈人。 廿二，到长沙，与乌石约如儿婚事，又与贞儿书。 廿三，与如儿书。杨二爷住上海静安寺路。李呆公，名昌誉，号逮闻。 住地丰路六十号。 楚竹亭之画四，交俊生代交。 【钤印】 王捷俊印（白文）寰振（朱文）振寰（朱文）白心老人之章（朱文）

廿八日，闻京汉路将有战事，不敢北上。居通泰街廿一号石安家。 得题不倒翁诗：乌纱白扇俨然官，不倒原来泥半团。将汝忽然来打破， 通身何处有心肝。 追思少小总堪怜，瓦狗茄牛一慨然。儿戏不如今日盛，长安市上摆 三千。 廿九日，为友人画鱼，并戏题云：去年相见因求画，今日相求又画鱼。 致意故人李居士，题诗便是绝交书。 卅日。寄物与如儿。 四月初一。前卅日寄包物与子如。 题画 生吾只有天难做，既骂炎 【钤印】 向镇寰印 （白文）谢铎之印 （白文）重公之诗 （朱文）胡氏仙逋（白 文）曹作奎印（白文） 锺馥私印（白文）锺馥私印（白文）

威又喜情〔晴〕。到底不如石上鸟，閒閒一饱绝无声。 漠漠北风捲地吹，蜡〔腊〕梅作意著枯枝。此身草木无由化，去尽年 光也不知。 为石安画山水并题： 徐徐入室有清风，谁谓诗人到老穷。尤可夸张对朋友，开门长见隔溪松。 初二、初三日，题双蝶画幅： 世间迁变事都非，离乱家园归复归。愿化此身作蚨〔蛱〕蝶，有花开 处一双飞。 题豆花蟋蟀 豆花不异太平时，每到秋来剩几枝。蟋蟀有心赓绝唱，老翁缄口不吟诗。 瓜花纺纱娘 遮天蔽日飞蝗过，禾果瓜蔬

尽不生。娘子食花无大害，纺纱还有吉祥声。 蒲萄 闻道王家画有诗，老萍得画句何迟。此生酒原无分，熟尽蒲萄也不知。 不夸北地燕脂美，七月蒲萄芳味甘。我欲劝君（谓石安）相伴往，啖 擕手看西山。 芙蓉野鸭 木末芙蓉花又开，秋风杀草影先衰。红鳞望断家书绝，一鸭浮江去复来。 瓜蔬 【钤印】 谈均之印（白文）汩罗渔父（朱文）王化桂印（白文）

轻锄亲手种瓜藤，萝卜生儿更咬根。但愿此翁毋忘我，子孙长与隔柴门。 茶花 亚枝迭叶胜天工，几点硃砂花便红。不独萍翁老多事，犹逢贪画石安翁。 前三月下浣七八日间，题许飞琼《赐桃图》： 赐桃不见许飞琼，须识神仙即我心。信有尘缘在人世，月明窃听步虚声。 初四日，次韵石安见赠诗四首之一： 吞声容易泪盈巾，擕手犹疑隔世身。镜里白头堪作古，灯前红豆最思君。 苍茫夜火疑新鬼，寥落辰星数故人。狗子不存猫亦死，惟馀草莽日多亲。

初五，题画竹： 野竹萧萧青上天，故乡不值一文钱。长安市上曾争买，尺纸三竿价 十千。 葛衣芒履太痴顽，独立西风上鬓端。食尽蒲萄不归去，蛩声断续在藤间。 （题画） 初六，题画山水： 白石欲归情更怯，西山好看路难行。白头胡五狂犹在，同醉长沙夜雨声。 又题山水画幅 江上青山千叠愁，山山佈置 【钤印】 穉鄂（朱文）今鑑（朱文）石安所有（朱文）醒公（朱文）醒 公（朱文）罗天觉印（白文）

在心头。一朝对卧浑忘却，行尽崎岖似旧游。 又题山水 年来何处不销魂。江上青山夕照痕。野老人家无长物，千株杨柳不关门。 题画藤鸟 将藤作枕藤无用，对鸟呼名鸟不知。如汝不材与不识，天年可保得閒时。 初七，题山水画： 不教磨墨苦人难，一日挥毫十日閒。幸有杨枝慰寒寂，一春家在雨中山。 题画雀幅 拈毫濡墨发奇思，指上秋风落叶时。不使世人谓萧索，著将好鸟上高枝。 春风上鬓未成丝，记得山翁欢乐时。隔院黄鹂声不断，莲花山下伯枚祠。 题画鱼

落日微风大欲凉，惊鱼竿影插秋塘。我非垂钓临渊者，赦汝红鳞十八双。 题画虾 五十年前作小娃，棉花为饵钓芦虾。今朝画此头全白，记得菖蒲是此花。 初十日，题画菜： 先人代代咬其根，种菜春园深闭门。难得先朝太平日，人知识字布衣尊。 前初九日，荣东归去。余寄去纸三束，又皮腿裤一双，又尼背搭一件， 又牛胶一斤。

少小传闻可远邪，天工磨洗作青蛇。如今始信无灵用，任汝溪头好著花。 此稿原幅为故人之子胡逊吾求去。 十七日，题画：蒲能作剑人皆杀，虾可为龙海亦浑。 题画菊 老腰已折耻陶家，久别非关玩物华。白石石边亲种菊，谁怜三作

战场花。 题画菜 我亦人称老画家，负将笔砚在天涯。故园何日佳时节，种菜关门胜种瓜。 题画兰 白石山前乱石堆，昔年曾见好花开。花魂昨夜犹缠我，时有清香上枕来。 题画竹 自夸老子何能俗，好竹连山一万竿。怜汝阿珠荷轻锸，纤纤挑笋劝加餐。 廿二，题画芋： 曾经荔浦谙斯味，喜种家园半亩霜。李泌不生懒残去，登堂谁羡芋魁香。 （第三句，茅屋天寒风雪夜，围炉分食芋魁香。） 得子如书，知京师城内平安，甚喜。

余与子如函，又与移孙函，又与夏天畸书，又与胡南湖书，又与郭五书， 又与朱悟园书。 廿五日，上湘潭，居胡西堂先生家。因在省居石安一月，与人作画刊 石约二百馀件，自所作者二十馀件也，以为过苦，劳不可避，故移于 西堂耳。 卅日，来此西堂五六日，其酬应效居石安处，熟人尤多，且索画需八 尺纸作山水。苦矣哉，从此决定不居友戚家也。 五月初一，一日还家，至初五作画廿馀纸。初一诗补后。现有家藏之 画已检十二幅，带去邑城赠人。求画者之多，自有生以来以今年在湘 中为最。

补初（一）归途得诗，书菊影诗草后： 婿求韩重遇应迟，待得成双鬓欲垂。误汝一生缘底事，轻人两字在能诗。 并头莲子心殊苦，比目鱼儿愿太痴。早识使君原有妇，十年何用泪丝丝。 又， 百家诸子人尝读，那见人人有别才。最喜你侬同此趣，能诗不在读书来。 为菊影画菊并题 好枝开得殊消瘦，霜落蛩哀月又斜。顾影要知非薄命，生来还自胜桃花。 谁能一足踢禅堂，却把相思做一双，修到此身如可化，化为七十二夗 央〔鸳鸯〕。 少年常惯乞春阴，不管流光寸寸金。老眼朦胧还写照，来生愿作护花铃。 前三日题山水画 曾经阳羡

好山无，峦倒峰斜势欲扶。一笑前朝诸巨手，平铺细抹苦工夫。 题画 关心花落与花开，二月春风堕绿苔。何事不随流水去，馀红犹引蝶飞来。 为杨雨人画蕉题句 佛寺僧房年复年，苦心小技岂随烟。嗟君不买人间纸，写破芭蕉不值钱。 画竹 扶筇安得山居好，林下清风时吹衣。数笋却忘天欲暮，朝云含笑呼翁归。 题画 飞绝啼鸟草木摧，塘头池畔独徘徊。秋来发得菖蒲在，只有蜻蜓飞去来。 到家看榴花 七载榴花背我开，还家先到树边来。眼光能数花多少，白尽头颅未算哀。 赠张平子画题记（此初七日事也）：此幅从此起所记，乃初十日出长沙， 十三日

到京师，十九日到保定，是夜方写此一段日记，故其事有颠倒者。 画于长沙，悬于 游艺会，人所不见许者。将擕往京华，悬诸厂肆，识 者众矣，已入行簏。一日欲作画赠平子，欲画工细者，人虽以为大好， 余必大渐〔惭〕。把笔不愿祸纸。忽友人曰：何不将好竹凌霄题词之 幅赠去，平子未必与寻常人同眼界也。余信之，补记。 初六日平明起程，夕阳到湘潭。为友人苦欲句留，明日勿去。 初七日，余不得已应酬一日，午后避画累，移于他友人处。是夜画扇 六面，书三面。 初八，鸡三唱，出早班小火轮船往长沙，亦居石安家。余又有友人酬 应无穷而来。初九日又要苦苦留连

一日。在石安处失去画一束，不知为何人所得，大小约十幅，内有山 水一幅。若卖与他国，有比例可值二百五十圆。 初九，又酬应一日。 廿〔十〕日，午后买铁道上车。 廿〔十〕一日早到武昌鲇鱼套，即过江停于盛君家。盛君往京师去矣。 是日日夕，买京汉车票上车。 十三日夜到石灯庵，呼如儿无人应，呼为炊者亦无人应，有僧人之门 房人知余之声，代呼炊者来，乃又换一人。少顷，如儿归。是夜问及 余别后用费，去年十一月十四起，今年五月十三止，正

正（疑衍一字）半年，用去二百五十馀元。如儿交来之用数，当说与 伊母听也。余责其费多，且余出京后伊常听戏等为，常夜半不归。余 欲令其南归，伊自言自新。 十四日，与天畸翁书。 十八日，得天畸翁书，始知伊住保，请余往保。 十九日，夕阳到保，住双綵五道庙街七号夏天畸家。 廿日，与子如函，内言有蓝洋布裳一件交老周拿出洗，未接回。 天畸翁生于庚午十月廿日亥时。盖余欲代求罗舜恂先生之夫人算命也。 廿二日得如儿复禀，闻郭慈园之太夫人于廿一日

夜戌时作古。余即欲往唁，无奈有〔疑衍一字〕曹君有印石索刻，不 能出保。已作书付儿辈，令其先去一看也。 夜来枕上得挽词云： 故国人民非大母，飞灵万里莫求当日宅； 慈园风月好佳儿，扶病公馀得事老年亲。 廿四，画馀得吊画诗四首。 工夫是处反成非，献璞翻劳刖足归。有福儿孙垂老日，挥毫不必与时违。 （天畸翁劝余赠人画六大幅，受而不酬谢。） （余尝侍湘绮师，座有人求余画。言

词甚恭，欣然应之。吾师曰：以三寸舌作润笔谢汝，何喜？非出钱不 足为知己也，欧阳永叔某墓志文，有知己之恩。 楚弓得失不须论，无梦求全署姓名。他日有人能认得，须题白石造弓人。 （壬戌春，余北上，因京汉路有战事，车不能通行，止于戚人胡石安家。 自画数幅留为家藏，不知为何人所得而去。惟有皮纸雨景一幅，若卖 外人，可值五百金。最伤心者，多未署余姓名也。） 离奇与世岂相谐，卖画中华合活埋。暂喜不挥求米帖，千金三幅紫桃开。 （余以旧破纸二尺长画山水，著紫色桃花最多。陈师曾为余擕去日本， 卖价二百五十元。使余且愧，尤觉不能舍此画也。）

廿六日，得如儿昨日书。移孙自言其鼻孔无故出血且肿，即已求医视察， 医言係火所致，服药血止，当无再加重之理。如儿自言明日当往移孙 之校内亲视如何也。 廿七，连日所作之画题诗。 老来红 园角檐前风露稀，青衫误尽少年期。老来竟有人怜惜，认作珊瑚七尺枝。 朱藤 半亩荒园久未耕，只因天日失阴晴。旁人犹道山家好，屋角垂香发紫藤。 自题一丈红画幅 南北东西面面风，著苗何苦出花丛。画来不过长三尺，犹被人呼一丈红。

廿八日，余画大桃，其实之大约两围半。有京外人见之。自言去年保 定来深洲（现改洲为县，云此地去京城二百馀 里）大桃，其重过一斤， 其价贵至洋银四角，贱则二角云。 又五月初三日，与如儿书，伊近日踪迹既已闻于友人，又自瞒自吐。 翁将不能作信矣。 初五日得如儿书，甚慰之至，并知家山春君、宝珠虽小病，将愈。即 复如儿书，并中国银行存款五百元收据，亲交杨皙子亲手收好，自言 明日送交子如。 鼻孔出血，以丝茅根（北京及故乡药铺皆呼白茅根）蒸瘦肉食，最效。

初七，题画鸡头菱： 不忘同唱采菱歌，乐事从来有几何。食我鸡头亲剥肉，不辞纤指刺痕多。 初十日得子如书，由皙子寄物已到。又言移孙病发大作势，通身无力。 余昨初八夜下半夜睡不著，余恐有后人不利，今果然也。即作函与子如、 移孙。 十四日得如儿书，言移孙病未大减，医者所言，病原为用心过度，以 至伤阴，恐成痨症。余心不乐，即为天畸商之明日回京。 十五日巳刻开车，酉后到京，即见移孙瘦得不堪，探其额，微有热。 问其病，稍减。即令就医。移孙就徐医归，自言医者云此方服三剂当效， 病可愈矣。

余始放心，食饭一畹〔碗〕。 十七日，移孙热止，往徐医处又转一方。得家书平安，甚慰。 十八日，门人滕漱伯赠余廿馀年湖南庄圆墨二支。先在保定时所许本 五支，余知为旁人所得去三支，余且知此三支无所用，不过上墨盒写 牌数而已。检旧诗稿书之。 题山水画 隐隐远山低，荒烟接断堤。无人来此境，明月过松溪。此诗不知书在 前否？ 十九，与贞儿书，又与石安书。言寄纸四件在伊手，贞儿来长沙，伊 只交出三件，有一件未交，是

何意耶？以此看来，余曾失之画，也寄在伊处无疑矣。得题画诗数首。 画梅 最关情是旧移家，屋角寒风香径斜。二十里中三尺雪，馀霞双屐到莲花。 （馀霞、莲花皆峰名。） 题画荷 山园劫后欲全荒，为看残荷出短墙。莲实却无田赋重，白茅盖厂小亭凉。 移孙又转方。 前十四日在保定得如儿函，言移孙又病，医者言因用心太过，以至伤阴， 故作热。恐成

痨症也。是夜不能寐，枕上作诗示移孙。 客非卑湿地，多病却何来。生既能痴蠢，长应无难灾。五丝蒲节活（蒲 节时病方愈），二竖薛君埋。（见《随园诗话》薛一瓢事，薛君埋， 言薛君死不再来也。）不为求官吏，何劳七尺骸。 廿三日，日来为人作画十二幅，今日清晨书款，顷刻工夫得诗数首， 题其画诗于后。 芙蓉 犹幸移家花并来，老夫亲手傍门栽。借山劫后非无物，一树芙蓉照旧开。 牡丹 野花自瘦家花肥，倚石天香风不摧。常到邻翁园里看，也曾栽过两三回。

赬桐 少小挥毫到老时，工夫辛苦自家知。山姬剩有燕脂水，化作珊瑚七尺枝。 荷花 荷花瓣瓣大如船，荷叶青青伞样圆。看尽中华南北地，民家无此好肥莲。 廿七日，为人作画记云： 余友方叔章尝语余曰：公居京师，画名虽高， 妒者亦衆，同侪中间有称之者，十言之三必是贬损之词。余无心与人 争名于长安，无意信也。昨遇陈师曾，曰：俄国人在琉璃厂开新画展 览会，吾侪皆言白石翁之画荒唐，俄人尤荒唐，绝天下之伦矣。尗章 之言余始信然。然百年后盖棺，自有公论在人间。此时非是，与

余无伤也。又得石灯庵题壁诗二首。 石灯庵题壁 心出家时痴且顽，燕脂铺地作蒲团。即空即色终身误，一笑天花著阿难。 法源寺徙龙泉寺，佛号钟声寄一龛。谁识画师成活佛，槐花风雨石镫庵。 六月初二日，移居于西四牌大院胡同内三道栅栏十号程姓房屋，拟今 日晚车南去接眷属也。交子如现洋貮百四十元（汇南之洋也），又交 房子洋四十元又五元（此五元当交裱房钱三元）。 昨在凌晏池处见瓷美人甚风丽，归途得一绝句。

咏瓷美人 浴后丰姿倦绝伦，风开罗摺（一作□）霜肤莹。岂知泥塑能倾国，也 有娥眉妒杀人（一作妒十分）。 □刻（时谓□点钟）上京汉车。 初三日，寅初刻到保定府，辰刻晤天畸翁。余言及归迎眷属及儿辈办 婚娶事，天畸皆不以为然。又曰：君我辈欠债过多，不能不还。吾为 君忧之，不可活于京师也。余以无论如何居数月仍送归，可居乡则归乡， 欲居邑则居邑。天畸笑之，曰：吾之怜君年六十矣。四千馀里，一岁 往返数回，无人怜君。足想见君之眷属必以为老头健也。余感天畸之情， 虽桃花潭水不如也。与如儿书，午后申初刻由保上京汉车。 初四日，胸中稍有逆鬱之气，虽食饭二碗，强吞之也。以仁丹服之， 中外之仁丹皆无效。途中买得沙果数十颗，

怀奉父母，未知可带到家，尚可食否？ 初五，寅初刻到汉口，即过江居鲇鱼套金台旅馆，金台馆接客先生韩 祥云、店主余静潭，精神甚倦，今年尤觉倍加矣。 初六日，岳州道中闻稻香： 潇湘不歇一春雨，雨歇农人起旱嗟。且喜今年田谷熟，武昌一带到长沙。 栏江迭网无鱼漏，党害官灾岂遯逃。要识丰年是天意，为民竭力著（一 作长）脂膏。 避乱擕眷北上 不解吞声小阿长，擕家北上太怆惶。回头有泪亲还在，咬定莲花是故乡。 长沙街道不平，小车伤其臂。

大灾只欠命俱亡，小难犹添臂上伤。他日长沙问神鬼，断无前席到齐璜。 巳后到宾生家，浴后即寻重子商如儿婚娶事。 初七，宿于皋山。 初八到家。星斗塘留连半日。 十二日，老妻、小妾及长儿同余北上，贞儿送行。 十三，到省，居宾生家。 十四，以电话约乌石亲家面商儿女婚嫁事，以七十洋圆折金器。 十五日，余 与老妇往张宅娶亲。张亲家

母送女子和姑来余寄居宾生处。和姑，张家之称，余命名曰紫环。 十六日，小妾病。 十七日，宝珠病少减。下四点钟上湘汉车。 十八日，早七点到鲇鱼套，即过江，近十一点钟，恐赶车不及，歇于 盛亷生兄家，至晚方上京汉车。 廿日，□点钟到京。宝珠、子长病未全愈，似无大病。 廿一日，病增，母子同病。 廿三，与宝珠擕子长往徐右丞处就医。 廿四，宝珠病减，子长病增，大泻大热。 廿五，以电话约徐右丞来举方，并为移孙举方补药。

廿六日，子长之热犹大，通身如无筋骨，其神倦极。余昨夜枕上思之， 忽忆吾祖母与父母长〔尝〕言，吾二岁时病欲死，热大且吐。吾见壁 上挂有猪肉，知大呼要吃。吾祖父曰：此儿作船沉。扒以肉进，吾竟 精神顿爽，病渐愈。今日天明以桂圆与子长食之，精神亦出。余知子 长自出门以来，食藿香丸，又服徐右丞发散药二方，故发药大过。因 虚热不退，精神更疲。若是老年人，必欲死矣。余素知医者之误人。 此子若再用开散药，必不可救也。 方子易来，出自画松树求题： 下笔如神在写真，世间佳士亦辰星。不嗟曹霸长安道，至老无人识姓名。 点漆肯烧松万灶，黑阴蔽日觉无天。五年离乱移家担，思入松阴且息肩。

七月十七，自前二十六以后，有题画诗数首未及录入此本子上。因子长、 移孙近日大病，余忧极忙极故也。七月初三日，移孙病势似好，自往 学堂去，将云上学。初七日忽归，先向祖母大哭，自言欲归，病势沉重。 余归在后，又对余大哭欲归。余已许之，即为人借免车费票，因票不就， 欲俟四五日。其票已来，移孙之意，不归可矣。所更医人，不必尽言。 十六日，移孙自去徐医家转药方，徐医以为病重，恐成怯（医家以怯 为痨病）。移孙归，泪欲盈眶。余慰之。余背后不知眼泪从何来也。 是夜不成寐。移孙十六日以后请刘竺僧（此人为前清慈禧治病之人） 举方，服一剂头煎，移孙不肯再服二煎。又请竺翁再看，却言非痨病， 余心稍安。陈半丁先生来，自言曾患此病，专用

霜桑叶一包治之即愈。夜不能睡，并出盗汗。移孙以桑叶作茶饮，竟 本日即效。移孙不肯多饮，无论何医者所举之方不肯尝。余夫妇无可 为法。余之〔知〕其意与余斗气，非回家一行不可以。 廿三日，上（午）十一（点）五十分钟，令子如送上京汉铁道车上。 沿路及到家及再来一切，余精细再述。车铃响，余欲下车，移孙泪盈 盈痛哭不止。余待子孙之痴，自不知何以不自绝气也。记称二人廿五 日平明可到汉口，子如廿七日午后可返京。 廿七日辰刻，忽有打门者，老妈开门，入则如儿归矣。言移孙在车上 却欢喜，其病到家养息，或不至死也。余少慰，即能作画二幅。 六〔八〕月初四，自如儿归后，日不饱食，夜不安寝。

但望移孙由长沙必有书告我。昨初三日，余以快信一寄宾生，一寄借 山馆。如移孙未到家，欲贞儿湘潭、长沙沿路探问汉湘铁路，以快信 告我，我由武昌探问来长沙。幸今日杨颦春信来京，言移孙廿五夜到 长沙，往宾生家，宾已他迁，别无亲属处可往，不得已只好上明日早 班往湘潭之轮船，在船上一夜未睡云云。由颦春家廿六日午前买轿力 往家。轿力人回湘潭，知借山平安。颦春始一一告余，余知移孙已到家， 心稍安。然此子之病未知何如，不能忘其忧也。颦春之贤，可感耳。

初七日，得移孙函，所言多半颦春所言者。 初十日，余为天畸之请往保阳，却无要事。袁克定以绢六幅求余作画 于夏君也。方子易为画曹君像不能交去，以郭自存为画得极似者。余 配以衣面，加以色，夏君喜之。 十三日， 午前得如儿由北京转移孙家书， 知移孙为胡达岑苍术桂枝所误。 胡达岑只晓抱孙，何能治病。是夜请人占卜，言昨日病最笃。十五日、 十七日以后无防 〔妨〕 也。 又云此卦不免带泪。 余闻之欲哭， 痛而无泪也。 移孙来言回南一路及到家一节皆详细，余已收存信笺，里面有无穷血痕，

想是移孙鼻孔流血之痕也。伤心吾移孙，汝性最缓，何以得此病也。 是夜欲睡时，不知移孙何似，不胜忧思，不觉大哭。幸夏家隔数屋， 未闻也。 十四夜，独此夜无忧思，上榻即睡到天明。余窃思吾孙之病，十四日 必效药，人为万物之灵也。又思吾擕移孙来京师，曾辱过，亦重骂过， 甚悔之。作诗附书后寄移孙。 与移孙书书后 爱极翻多责，娱嬉寓训词。红颜须有德，白玉贵无疵。静似稽生懒， 养非顾氏

痴。家驹廿千里，今日喜方知。 十八日，日来望家书，行坐不安，夜不安枕。强为酬应画刻，不得已也。 忽得如儿由京来纸一捲。内有书云：今日午前（此如儿十七午后纸捲 内书也）寄来皮袍一件，内有长兄书一纸，乞急一看云云。余猜移孙 不自作书，贞儿来书，移孙之病必加重，即背人（背天畸也）痛哭， 如是立望皮袍不到。 二十日，天畸使人往北京，余附以书问如儿，如儿复书二十一平明始到， 余即束装北上，何也。

到京实有其事，立擕内人回南，拟本夜上车。又闻（闻如也）郭五将 长念于余不相见，余以哭孙未尽之泪大哭郭五，即往一谈。余出门， 泪犹盈盈满眶，将三十年来之好友恐不能再见也。今夜不能上车矣。 廿二，今日决定擕内人回家。交如儿二百元存息，又交九十三元。（余 去保定后，外人买画之钱共一百三十三元，还去子环之父託买皮袄之 钱四十元交环手收，馀九十三元作家用，存子如、子环二人手。余八 月十日往保时，其家只存五元。） 廿四寅刻（五点钟）到汉口，即过江。卯刻（六点钟）至鲇鱼套，车 正开

行，晚七点方上车。 廿五寅后到长沙即上小火轮，巳末到湘潭。余不能进食，即问医者黄 国安居址，在十六总后东兴楼萧老三之住宅。余往不遇，闻伊已入城。 余又入城晤焉，求之费尽喉舌，始诺，约至伊家一宿。 廿六，天未明，偕黄君还家。至白石铺闻移孙病已大减，余喜极，犹 有泪盈盈于眶，此泪非经过此事不知从何来也。黄昏到家，移孙见祖 父、祖母，亦有泪不可止，此乃伤心之馀泪未尽，故如此也。移孙病减， 乃王文纬（为衡阳人）为其探脉，不问能知为阴虚。举方能用龟板、 苟〔枸〕杞、知母、钗斛□ □等药。贞儿

喜其正合翁书中之说，遂放心服之。服一煎热退，心气止。以前经过 医者七八人，不知此病。在京时，为前清慈禧皇太后医病之御医刘竺 僧及各中西大医院及诸名医皆不知此病，为王君寥落之人一药见此大 效。以此看来，世间名医万不可信用也。 廿九，贞儿为癫犬咬破其裤脚，不满一年，心总悬悬也。 九月初一，得王蜕园先生复函，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余朋侪学力天分， 品行志趣，当推此老为第一人。凡蜕公与余书，无论破纸断笺，儿孙 须裱褙成册以作规模也。 初三日，蜕园来，余为画《学圃图》，又为画菊二幅。因伊喜种菊， 投其所好也。伊题菊有绝句，余次其韵

云： 十年盗寇如鳞密，草莽无声细细搜。只好擕家从北上，人如霜菊算低头。 自题画鸟 高岩大树乱鹰啼，饱足无非树下鸡。此鸟忘机在沙际，月明颠倒（一 作移影）一双栖。 初十日，移孙病减十之七。今日探定宾生在省住处，伊曾书一纸条与 其妻云，小吴门外正街外东区警察署问宾巡长便是。余大喜，喜其吾 家竟有女婿为官长，其势甚凶，从此宾生将阿梅一日大打一顿。无论 吾女有礼无礼，则吾夫妻父子不敢做声，贞儿、如儿、移孙须留意焉。

是夜半，忽贞儿隔窗呼翁，言移孙今夜大泻，汗仍大出，服黄人第三方。 午前贞儿往花市就医治癫犬风。 十一日，贞儿未归。移生请婶母倍〔陪〕睡，是夜大汗换衣。 十二日，昨夜移孙仍汗大。晨起舌上淡黄苔，右手肝脾脉效前似洪大， 余又忧之。 十五，见移孙服黄国安第三方，病似反，王医谓病属虚极，宜阴阳平补。 余遂以刘竺僧之方服一羹，似精神稍强，再服一羹，是夜大热，脉仍 六至有，余大忧之。服刘竺僧之方乃王人力举张可服，病如不愈，欲 余焚伊医书云云。又使贞接黄医来，黄医扯东说西，意非一日十金不往， 余应其意与之。 廿一日，移孙病又减，脉仍四至零。此子病久，事繁又〔不〕胜

记，从此略去不必言也。拟二三日内北上，内人亦有病不能同行，移 孙之意欲留祖母迟过明年同北上也。前四日罗秋老之寄女孙来借山从 事于画。 荷花题句 星塘老屋旧移家，笔砚安排对竹霞。最是晚凉堪眺处，芦茅荡里好莲花。 廿四，余见移孙之病平稳，心又悬悬于京华。数口之家，日需数金， 久无一画出卖。鸡鸣即起，至移孙床前，以指捉移孙之脉，尚有五至。 与五金为肉食用，心与伊作别，未之言也，恐伊不乐。天未明即行， 未见移孙也。是夜宿

易俗河吴正茂内胡槐斋七爷家，主人出矣，见其壁上六十自寿诗。 题后二绝句云： 十年不见槐翁面，今日还看壁上诗。三雅（谓沁园师）门生同甲子， 清霜早上鬓边丝。 市隐大难清静福，但闻蛩语忽风雷。故人腰足如牛马，此去京华十五回。 廿五，宿湘潭黄国安兄家。今日到邑为移孙买药物。 廿六，天未明上早班小火轮船下长沙，初到宾生处，复晤张五爷，是 日午后七点钟上火车。 廿七，午后到鲇鱼套，即过江，十一点上京汉车。 廿九日，午后到保定，宿夏天畸家。 卅日，八点上车，午后到京，始知宝姬病将愈，

子长亦病将愈，惟子如之病又是盗汗。自言服徐右丞方四剂，汗未止， 因宝姬往石虎胡同王吉润（即娃娃王）处，有医人王子仲者为宝姬举方。 宝姬言得子如盗汗与子仲，子仲传方用生黄耆〔芪〕煎水作茶饮甚效。 初二、三，汗尚未止；初五、六，汗已止矣，余方放心。 前初一日，早往徐右丞家，呈移孙病状求伊拟方。伊云：此子在京时， 余说著此病不要性急，漫漫来必易好。回到湖南，何以弄得到这个样子。 即为书一方。余复于西鹤年堂买药四剂。今日外人礼拜日，不能寄行。 初二，将药寄家，并与移孙书。 初七日，得移孙邮片云：服黄君第二次来借山第三方，服一剂，舌上 黑苔退尽，未生别故，想渐渐病感〔减〕云云。余又忧其一剂未生他病， 恐多服不能受黄耆〔芪〕。又如服刘

竺僧之药，又作大热。余即复示。 画藤雀，题云： 正喜看山足力微，出门三步便思归。扶邛怕吓藤间鸟，惊起尤惊霜叶飞。 之虎坊桥越中先贤祠内模范演讲所，观浙绍水灾书画助振〔赈〕会， 余亦助画杏花一幅，题云： 蹇驴晴繫虎坊开，老懒欣为展览来。一代精神属花草，凌王伶俐二陈乖。 吾家老屋杏子坞，三十三年长相处。北上离亲首重回，余惭孤负杏花开。 蒲萄 北奔非作看山行，不为葡萄风味清。到底擕家何所事，我来八月听蛩鸣。

山水 习习秋风吹酒颜，江间过尽挂风帆。老夫打桨何须急，正要迟迟好看山。 画柑 十指生香却胜天，扬葩不实（借山有柑树，年年著花不实）空栽先。 若思逾美求移地，且待人间五百年。 十八日，得移孙书，言服黄人第二次第三方，服二剂又火气上昇，牙 痛口臭，牙骨下痬子又亦痛。仍服第二方，病势稍平，总不能收工也。 不过现在之病势渐纯，牙稍痛，不如前日之重，舌上黄苔将转，小便 已清，黄汁不出，间一有之，不多。热稍小，仍常节饭食，其馀皆好 云云。 余犹念念者其馀皆好。未知足肿、胸外肿，大便泻皆好否？ 与黄国安书。 十九日，之保定，前为夏君作画刊石未完工。 廿日，清晨复示移孙，并寄毛袜、毡鞋、毛帽。 廿一日，画蟹，题云： 多足乘潮何处投，草泥乡里合句留。秋风行出残蒲界，自信无肠一辈羞。 廿八日，得移孙书由京转来，乃十九日发也。余即复示，并与楚正一书。 又得如儿书。

廿九日，移孙来书，十一月初六七才收到。其书云： 祖父大人膝下敬禀者，孙于廿日由邮局寄上一函，不知大人已收到否？ 孙是日由报纸中得见大人之示，知悉一切。孙自服徐君之药不相安后， 即去接楚正益，楚言早已不出门，即上下屋亦不去，故未果来。即改 接衡山城内名医曹正廷诊治，坐治三日，其药虽未大效，亦能相安。 伊言孙病只有缓治，一时不能即愈，所服之方亦是滋阴降火，服天冬、 寸冬、生地、熟地、粉丹、鸭蔛、前仁、牛膝、川尖、秦艽、莲子， 即徐君之方。因不能服金毛、狗眷，馀药皆可服。如叔之病愈否？孙 殊悬悬。肃此敬请福安。十一月〔十月〕廿九，孙秉灵跪禀。 伤心哉！移孙岂知明日（十一月初一）死矣。余自由家别移孙来京， 与移孙之信最多。日记部上未及登载，因年老多忧，精力不及。 十一月〔十月〕初九日，半夜得贞儿快信，余接到手。套外乃贞儿笔迹， 余心知不死必病反，快启函。书中云：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男十一月初一日接到大人之信，知悉大人一切。 大人念及移孙，移孙本日（十一月初一日也）病身已故。初一早血吐 出大多，一直吐到夜晚

亥时，吐生血九碗，移孙手战，他连说二声就会死，即时倒在床上， 眼泪双流，两大口血就死，并未吩咐一句话。正吐血时，男眼不忍见， 稍背开，移孙连叫二声：‘爷爷，你在面前也，不要紧。’男当时昏 倒在地。初二日申时入棺收理。初一日夜来移孙看见公公寄回等件， 眼泪双流。男头昏眼花云云。 初十日，为移孙设灵位并冒寒自出，求林畏庐为移孙作墓志。昨初九夜， 当看贞儿书言移孙已死，余大呼如儿曰：‘我移孙死矣！’如儿大哭， 余亦大哭数声，却无泪出。即睡去，亦不知忧。初十日始有眼泪，如 是痛哭不可止矣。 十三日，令子如归去。 十四日，余钞移孙死别一信（十月廿九之信），又钞贞儿报移孙死一信， 方看清移孙初二日入棺，余先看作初二日已封敛也，伤心哉。移孙在 棺中如有知，必待太翁归去，岂知太翁初十复书令其早葬耶。过于忧， 一家信看错矣。 十九日，得仲华函，知郭五于十七日死矣。余即往慈园

一哭。朋友之恩，声名之始，余平生以郭五为最。因郭五触动情怀， 忽忆到戚人处使余退财作难者惟仁和，校之郭五，仁和不成人类耳。 廿日，为友人题旧画幅。余少时不喜前清名人工緻画山水，以董玄宰、 释道济外作为匠家目之。花鸟徐青藤、释道济、朱雪个、李复堂外， 视之勿见。今老彭以此与观，并索题词，余见其鸭蓝有古雅气，知老 彭所赏或亦在此也，因记而归之。 葡萄吟虫 葡萄藤下晚凉迟，银烛乌丝得句时。怜我孤吟思伴侣，鸣虫作意为赓诗。 刺藤 不加锄挖易成阴，倒地垂藤便著根。老子见时心怕杀，实无可食刺通身。 （此刺藤不知为何名，借山馆四围尤多，前戊午，兵匪皆前门入。余家 人由后围出，触此刺，皆见血，兵与匪可纵横踏过无伤，余笑物之无灵， 亦笑天之好生不择物也。） 廿八日，连日以来，如儿南归不见来信，心殊不安。与养源书，拟来 慈园相晤，因老年人正如朽木，窃畏雪霜折断也，固兴

尽而心犹未忘耳，愿弟勿罪，谅之。 画荷 习习微风入小窗，舍南何处芰荷塘。清风也有轻狂意，经过莲花亦有香。 题菜 生长清平不识饥，酒如泉水饭如泥。老来离乱无颜色，白石翁家菜满畦。 葫芦 涂黄抹绿再三看，岁岁无奇汗满颜。几欲变更终缩手，舍真作伪此生 难（一作十分难）。 画葡萄 人生把臂几多时，今夕明朝事岂知。玉漏不寒银烛永，葡萄藤下寄相思。 初九日，记程今日与如儿之书必到矣，如儿必即起行。 芙蓉 春花还不识秋风，三月园林遍落红。不独碧桃为薄命，牡丹无福见芙蓉。 画梅 花疏干老无人赏，纸帐芦帘瘦影孤。只好嫁人作商妇，西湖虽在失林逋。 为朱羲胄双钩樊山《悟园诗草》题语，钩后并记云：余庚申岁得

读《悟园诗草》，殊叹赏，已为跋。是冬又得樊山老人读其诗，亦拜 服之，为题语于碧丝阑，其阑色深，乱字画，不合影印。悟园倩余双钩， 时忽忽壬戌小年矣。白石钩后并记。 画菊兼虫 少年乐事怕追寻，一刻秋光值万金。记得与人同看菊，一双蟋蟀出花阴。 又题菖蒲虾子：如剑菖蒲徒吓鬼，化龙虾子不离虫。 腊梅 香微色正冒寒开，残雪俱飞下玉阶。笑倒春风犹未觉，世人谁为嚼花来。 画并蒂莲兼夗央〔鸳鸯〕 银塘过雨夏天凉，灿烂红云花一双。修得几生此清福，神仙不作作夗 央〔鸳鸯〕。 水仙怪石 石立空中坚能寿，花开寒时香始久。老夫性怪心冷后，自信不愧为君友。 画海棠子 海棠子熟鸟忙时，丛菊亚枝色乱施。如此园林无护惜，劳兹日月往来驰。 葡萄 紫乳苍茎苦蚀侵，蠹牙如斧大蜂针。汉家广地今何似，何况山家一架藤。 品重宜登王母筵，味香自列酪奴先。奇根浊地无人惜，画里谁流魏氏涎。 又： 天间紫（玉）摇不堕，草里青蛇惊欲飞。

海棠子 春阴漠漠护山房，银烛高烧照晚妆。无意时光欺白髮，海棠结子又秋霜。 题画 友朋不踏上阶苔，风扫柴门日不开。残雪尽消花正好，八哥日到小园来。 画芙蓉兼鱼 木末花开秋日晴，池塘水暖见鱼行。五年迁变桃源地，池底无虾水亦浑。 木笔巧生花，画里望生涯。应当饿殍嗟，与天工造化。

旧曆（辛酉）中秋节日领二百，阳曆八月未领到。 十一年旧曆十月交老孟领条八条，由十一年七月起至十二年二月止皆 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