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山老人后人学画《采桑图》，乞题句 桑乾叶少得归迟，人恐蚕饥自忍饥。贪把鸳鸯衣者，那知五月卖新丝。 戏画《迟迟瞌睡图》（余五十九歳生良迟。六十一岁生良已，字曰迟 迟。） 问道穷经岂有魔，读书何若口悬河。文章废却镫无味，不怪吾儿瞌睡多。 鸡栖 意气而今非昔年，衰颓渐渐信神仙。刘安拔宅白云里，想见鸡栖亦上天。 秋蝉

无心声远借桐高，翅薄身轻过柳条。一夜秋风来小院，无情一树碧阴凋。 题张次溪《江堂侍学图》 雪深三尺立吴门，侍学江堂倩写真。继起桐城旧家法，精神好为国追魂。 （湘绮师云：‘诗文为中华之魂魄。’余旧句云：‘文章废却国亡魂。 ’） 君家名父早知闻，湘绮门墙旧梦痕。华髮三千同学辈，几人有子亦能文。 读陶荔男阙箴斋诗剩书后 平生风义本无伦，痛哭难酬知己恩。千首诗篇才调绝，一生得力在梅羹 （谓陈梅羮）。

题姚华画幅 百年以后见公论，玉尺量来有寸分。死后是非谁管得，倘凭笔墨最怜君。 归梦 廿年不到莲华洞，草木馀情有梦通。晨露替人垂别泪 ，百梅祠外木芙蓉。 赠门人姚石青〔倩〕 巴蜀燕京万里云，白头从事最怜君。与君竹叶閒亭里，添个拈毫作画人。 梦游

一点两点黄泥山，七株八株翠柏树。欲寻树杪住僧楼，满地白云无路去。 种蕉 安居花草要商量，可肯移根傍短墙。心静閒看物亦静，芭蕉过雨绿生凉。 题颜雍耆后人刻印遗草 神刀鬼腕远凡胎，短命颜回却可哀。造物难逃天所忌，不应有此出群才。 从来富贵出娇儿，识字能文总不知。独有九泉颜太史，膝前公子擅诗词。

画睡鸭 菰蒲安稳了馀生，谋食何须入乱群。一饱真能如睡鸭（睡鸭，香鑪 名），天明不醒又天明。 画《晒网图》题长短句 网乾酒罢，扶醉上床，休管他门外有斜阳。 因外客索画，一日未得休息，倦极自嘲 一身画债终难了，晨起挥毫夜睡迟。晚岁破除年少懒，谁教姓字世都 知。（东西外人不知余名，但传‘齐白石’三字。 ） 九日与黎松盦登高于宣武门城上 百尺城门卖断砖，西河垂柳绕荒烟。莫愁天倒

无撑著，犹峙西山在眼前。 东望炊烟疑战云，西南黯澹欲黄昏。愁人城上馀衰草，犹有虫声唧唧 闻。（其时东北失守，张学良主义无抵抗。 ） 为人题《霜镫画荻图》 子孙作宦为亲存，此母能生此后人。一代家庭佳故事，霜镫寒荻草堂清。 我亦儿时怜爱来，题诗术德愧无才。雪风辜负先人意，柴火鑪钳夜画 灰。（余四岁时，天寒围鑪。王父就松火光以柴钳画灰，教识‘阿芝’ 二字。‘阿芝’，余小名也。 ） 牵牛花 夏秋开花，东风长藤。可怨西风，莫忘春恩。

十一月望后避乱迁于东郊民巷 湘乱求安作北游，穏擕笔砚过芦沟。也尝草莽吞声味，不独家山有 此愁。 不教一物累阿吾，嗜好终难尽扫除。一担移家人见笑，藤箱角破露残书。 往事示儿辈 村书无角宿缘迟，廿七年华始有师。镫琖无油何害事，自烧松火读唐诗。 （余少苦贫，二十七岁始得胡沁园、陈少蕃二师。王仲言社弟，友兼师 也。朝为木工，夜则以松火读书。 ） 多愁时读放翁诗，觉愁从舌端出去也

四邻春社虚重醉，七子何人未白头。老把放翁诗熟读，不教肠里尽閒愁。 枕上闻秋声 容易秋风窗外鸣，严更五换睡难成。夜长如岁年偏短，与我何干愁欲生。 怀人 屋角银河愁倒水，云中闪电怕烧天。书生那可终离乱，海上高楼没战烟。 松盦席上见壁间陈师曾遗画 安阳石室人何在，题句姚华去不还。我辈莫愁须

饮酒，死生常事且开颜。 为门人释雪盦画《不二草堂图》题句 佛号钟声两鬓霜，空门犹有画思忙。草堂不著真山水，零乱荒寒可断肠。 天津美术馆来函徵诗文，余有感于古今名人 轻描澹写倚门儿，工匠天然胜画师。昔者倘存吾欲杀，是谁曾画武梁祠。 南北风高宗派分，乾嘉诸老内廷尊。楼台工细推为圣，九地如知应感恩。 迈古超时具别肠，诗书兼擅胜诸王。逋亡乱世成三

绝，千古无惭一阿长。 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 （郑板桥有印文曰：‘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 鼠子倾镫 翻盆打碗物何仇，黍稻如云待稼收。明夜课儿愁一事，寒门能有几镫油。 门人陈小溪临《借山图》属题 画里风光是借山，廿年不使客归看。最佳日落炊烟候，野鹜无猜并鸭还。 乞丐

饥来到处有人怜，何用囊中自有钱。剩饭残汤同一饱，身边小犬亦神仙。 游西山 得偷閒处且閒行，不管明朝缺米薪。万虑尽销馀一事，登高还有望远情。 为家公甫画《秋薑馆填词图》 秋薑馆前出岫云，秋薑馆后鹧鸪声，五十华年词万首，旧家公子最怜君。 稻粱仓外见君小， （余廿七岁以前为木工，常弄斧于君之稻谷仓前。 ） 草莽 声中并我衰。放下斧斤作知己，前身应作蠧鱼来。

吾家寂寞三百载，谁起风流文字衰。垂老病中开口笑，龙潭双鲤送诗来。 忆少年 工馀独自喜山行，生长清贫幸太平。常怪山松解多事，风涛无故乱泉声。 王君治园与余不相识。辛未春，以书聘游重庆，余诺之，因时变未 往。闻余苦于磨墨，赠以小婢；又闻家山伤财，担赠负千金。愿余身 健，常进

药物。恐余冬寒，远寄丝绵。神交之道，虽古人未有能如治园之笃 者。因感，余梦见荆州。 百回尺素倦红鳞，一诺应酬知己恩。昨夜梦中偏识道，布衣长揖见将军。 伤往事 老来山水断因缘，最喜閒游是少年。无事出门三十里，赤泥山下听流泉。 画双鱼题句 不为人世寄相思，那识江间布网丝。满地是非全不晓，芙蓉花下一双鱼。

自嘲（吴缶庐尝与吾之友人语曰：‘小技人拾者则易，创造者则难。 欲自立成家，至少苦辛半世。拾者至多半年可得皮毛也。’） 造物经营太苦辛，被人拾去不须论。一笑长安能事辈，不为私淑即门生。 （旧京篆刻得时名者，非吾门生即吾私淑。 ） 答徐悲鸿并题画寄江南 少年为写山水照，自娱岂欲世人称。我法何辞万口骂，江南倾胆独徐君。 谓我心手出异怪，鬼神使之非人能。最怜一口反万众，使我衰颜满汗淋。 为张次溪画《双肇楼图》题二绝句 读书要晓偷閒暇，雨后风前小愒天。难得添香人识字，笑君应不羡神仙。

多事阿吾偶写真，元龙百尺近星辰。目明不欲穷千里，且看西山一角云。 梦赠门客牛尊（梦蓝面大腹妇人呈诗，自称门生。余醒后记之。 ） 好奇贪怪生虚境，故有天魔入梦来。七十老翁还吓倒，赤牙蓝面鬼怀胎。 许放淑华（并序） 淑华，蜀人，王治园君赠来磨墨者。侍余未及一年，吾女爱其娴静， 自婢入门，多吉祥（小儿女辈常弄火，火将上屋，两遇淑华扑灭），欲 求为儿媳，余许之。淑华不求妆奁，但求

画一幅。余画鹦哥与之，题一绝句。 湘上青山好景光，能言鹦鹉莫思乡。太平桥外槐花下，亲手开笼欲断肠。 儿辈子如画杜鹃花寄呈，且题云：‘花大如杯，异乡未有。’余知其 意，答之。 鬼门关外夕阳斜，久客逡巡便作家。送老不如归去好，异乡无此杜鹃花。 宗子威、李释堪诸君八人公函云：‘重阳日午后，齐集北海漪澜堂品 茗，琼华岛登高。’余得二绝句。

玉蝀金鼇秋气凉，半黄槐柳各成行。青天不会分成败，依旧城中九月霜。 琼华岛上夕阳斜，北海秋清对饮茶。插菊满头休夜散，严更五换过时花。 九月十日，与宗子威读樊山老人诗，甚感佩。

是夜梦与宗君同见樊君，醒后得二绝句哭之。 御风乍到大乘（巷名）坳，坐上少文诗兴豪。鸡唱月斜人战栗，一丛 庭竹冷萧萧。 （李北海为道士叶法善作文，道士求并书。李却之。道士 上法坛召李为书。书未毕，鸡鸣。李欲归，其手战栗，渐渐书不成 字迹矣。） 似余孤僻独垂青，童仆都能辨足音。怕读赠言三百字，教人一字一伤 心。 （樊君为余曾序诗草云：今濒生行矣。赠人以车，不如赠人以言。 ） 《辽东吟馆谈诗图》，为宗子威作 辽东有福添吟馆，诗料盈眸客不贫。鸦鹊乱飞翻夕照，牛羊分类下前 村。谈诗窄径人初到，

濯足浑河水早分（辽东吟馆前有浑河之分流） 。难得樊嘉作知己， （宗君 有《渡辽吟草》。樊山叟称之，加密圈。 ）远游应未负诗人。 邵逸轩国画研究所周年徵诗文，赠三绝句 要穷花草有精神，不失庐山面目真。将老丹青三百辈，头头研究最怜君。 等閒富贵若浮云，日日挥毫寄此身。河岳有君云有幸，蹉跎惭愧白头人。 是孰才华一代新，千秋还要一生心。他时画苑传名姓，此日求工四十人 （邵君之研究所得四十馀人） 。 为杨云史画《江山万里楼图》并题

锦鳞直接长天碧，点点螺鬟远黛昏。咫尺江山论万里，开窗都属此楼吞。 莫将成败论雄雌，一代才人佐出师。诸葛计谋垂万古，隆中能有几诗词。 壬申冬，白石诗集第二集成，代序五首（第二集乃六十岁以前至 七十二岁之作，居旧京十又六年。题画之句最多。 ） 那有工夫暇作诗，车中枕上即閒时。廿年绝句三千首，却被樊王选在 兹。 （此集呈樊山老人选定，其句有牢骚者或未平正者痛删之。复倩仲 言社弟重选。其句虽澹雅而诗境未高者或字样奇险者又删之。再后倩 劭西君校对钞诗者之错误，竟于樊王删 弃者选回一百馀首。题画寄樊 樊山先生京师及洞庭看日之短古，即黎选也。 ）

樵歌何用苦寻思， （宋朱希真撰《樵歌》一书，其中诗词多近白话。 ）昔 者犹兼白话词。满地草间偷活日，多愁两字即为诗。 轮蹄销尽此生忙，赢得人间两鬓霜。此集既成羞自序，先生百事总寻常。 画名惭愧扬天下，吟咏何心并世知。多谢次溪为好事，满城风雨乞题词。 （此集初心未敢求人题跋。张次溪替人遍乞诗词。余老年因得樊山翁社 中诗友数人为友。 ） 无才虚费苦推敲，得句来时且快钞。诽誉百年谁晓得，黄泥堆上草萧萧。 次溪出吴挚甫先生手书中幅求题记

（余欲为挚甫先生画《莲池书院图》，即以此诗题图亦可。） 文章绝妙书生事，书法精工分内能。难得传人兼福命，苏家父子早齐名。 风流末代更谁何，振铎莲池（莲花池在保阳城内）弟子多。惟有春风 还似旧，年年池上发藤萝。 追哭歌女（前壬寅，歌女十三馀之垂髫也，生甚慧，欲从事于画。余 欲远游，却之。女不乐。余行，往慰之。） 最堪思处在停针，一艺无缘泪满襟。抛却绣针申〔伸〕一指，凭空无 语写伤心。（小儿女何得用‘伤心’二字，宜成谶。） 一别家山十载馀，红鳞空费往来书。伤心未了门生愿，怜汝罗敷未有夫。 （女尝函云：俟为白石门生后方为人妇，恐有管束，学不

成技。） 余年七十二诞生日，偶画老少年戏题 过尽秋风草木凋，严霜九月尚馀苗。精神不与黄花异，独有黄花价值高。 （燕京卖花担上从无老来少。） 遣愁 意马心猿昼夜忙，半思迁客半思乡。等閒拈起三钱笔，写取家山乌臼 〔桕〕霜。 鼠 一技难成五不能（见蔡邕《劝学篇》），囓书毁物

害都曾。蒲萄可食无妨食，莫损阴凉一架藤。 门人画得其门径，喜题归之 闭门老懒似秋蛇，见汝辛勤喜欲夸。从此不居诸侣下，杨雄门下有侯芭。 雕虫岂易世都知，百岁公论自有期。我死九原无愧色，诗名未有画名 底〔低〕。 吾自校阅此集至卷六，中有‘紫云山上夕阳迟’句，感泣一首 十载思儿日倚门，岂知百里即黄泉。（丙寅还湘潭，值乡间大乱。百里 咫尺，使我年将九十之父母不能相见，竟成长别。）今朝空泣思

亲血，龙背横骑向紫云。（紫云山下有一长横小山，名曰龙背。上余 母葬焉，墓向紫云山。） 友人函问由海道之广州之情况，以诗答之 中年一事最魂惊，十度航洋胆水倾。老矣山行情尚怯，松风汹涌作涛声。 次韵马生述怀 百岁多忧涕纵横，解除国难重兵精。诸君收泣筹戈戟，大事难为负络缨。 遗祸战争斯片土，坐观得失古长城。（秦始皇万里长城在榆关外，古迹 犹存。） 军官义勇论千万，谁拟抬棺当旧京。

偷活偷安老不然，雕虫误我负龙泉。南还蛇虺兼淫雨，东望豺狼带瘴烟。 何处埋忧无淨土，此身成佛远西天。太平时日思重见，空卜灵龟二十年。 示往后裔孙 衡湘空费卜平安，生既难还死亦难。后裔倘贤寻旧迹，荒烟孤冢一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