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正月十二日，题画（画一老翁送儿孩就学）： 处处有孩儿，朝朝正耍时。此翁真不是，独送汝从师。 识字未为非，娘边去复归。须防两行泪，滴破汝红衣。 八都六甲齐正兴正艮一钱（四十三）十甲黄其迈（二三）刘昆五 （三八）。 画一鸟立于石上。题云：‘閒到十分人不识，山中惟有石头知。’ 二月十一日，擕子如、移孙起程往京师，至白石铺大雨。 十二日，到湘潭。 十三日，与郭五爷、胡南湖书。 十七，得尹和伯画一幅，以余画与人交换。计算此幅值三十二元半。 （余去四尺屏四幅，伊求再补四尺中幅一幅，皆著色者。 ） 想多求一幅赠 凌植支，不可得。是夜买沙市大船之汉口。 十八日辰刻到长沙。 十九日平明沙市开往汉口。是夜鸡三鸣到汉口。居天保栈。

廿日，夕阳，买车票，黄昏开车。 廿一日午前过黄河。 廿二辰刻到京。至法源寺无房可居，即移南湖春雪楼，亦无处置榻两 宿。再迁米市胡同四十四号门牌。余先不知此处属公事所，将即迁出。 廿三日，之法源寺相调房间未得。 廿四日，偕马吉皆去象坊桥观音寺佃房间，未妥。午后将行李暂移米 市胡同。 廿五日，会朋友及问佃房间事及儿辈入学堂事。 廿六日，发（一号）家书一号。言字契约，帖印花，阿梅勿去学绣， 勿用日本洋钱等事，由福田铺转送还家。

卅日，夕阳，送子如、移孙往烂缦胡同内莲花湾门牌十一号魏残芋（一 号长孺）家所聘□ □先生处读书。子如叔姪每月学费、食用、零用一 并约费三十元，添补衣服书物在外。 三月初一日，余迁于前青厂顺德馆夹道二号郭五爷家居焉。此处余可过 暑月，初来似清静。熙宝臣欲聘余往，郭五代为暂谢，约以少迟可矣。 初二日，于王在明处重见王瑶卿画梅，又题一绝句云： 颐和园里月涓涓，打鼓君王亲赐钱。 （樊樊山题王瑶卿画梅曲敍云：银 币之赐无虚日。）一哭听歌人散尽。世间重见李龟年。 初四日，发家书第二号。 （与内人及子贞及宝珠，子如与母，移孙与祖 母与父母附函。）又与宾云栋书。 初六日辰刻，魏残芋来电话。言移孙小病，余即去见。移孙在座食 饭，余知其病必轻，中心少安。即擕

移孙来寄萍堂（即前青厂顺德馆夹道）细问之。移孙昨午后病重，头 痛肚痛，今日减矣。 初八日，丁星五为移生举方。余带来顺德馆夹道养病。夜来余盖被， 恐加寒。 初十，移孙病愈，痢疾又作。素来白痢，今日转红。 十一日，又请丁星五医移孙痢病。 十三日，闻胡南湖言，痢病以同仁堂等处香连丸治之甚效，或云以菜 市口西鹤年堂之丸为最妙。 十四日，移孙来电话。香连丸无效。余又偕移孙去丁星五家求方。丁 云此儿火重，不必专用泻药，和解亦可复。与移孙去西鹤年买药后， 各归所寄之居。余到家电问移孙亦归家。老怀始宽。 廿日，得家书，家中老少平安，为慰，为慰。即电话闻子如、移孙。 廿五日，发第三号挂号家书，言汇银事。

廿六日，昨日已发家书，忘却欲子贞带图章。今日再发一函挂号。 廿七日，与丰盛当郭俊臣满爷书，请代收光洋八十元交子贞。黄昏发 邮片与俊臣。又与杨聚英邮片言子贞来城事。又与王国珍邮片言子贞事。 廿八日，师曾来，言余所临撝尗之画颇似。冬苋之类，其花茎皆胭红 者，名为赬桐。 四月二日，与湘潭邮政局邮片。属诸司邮者，若子贞来局，请示其问 郭俊臣事。 初六日，得邮局回来丰盛典收据。 十三日，得子贞书，言茹祖锡事，并言收到我第三、四号信二封。又 与少芝邮片。复子一函（四号），并宝珠一笺。 十五日，得子贞由湘潭来函，函中言收到银圆并阿梅病。

廿二日，湘绮师后人齐陶兄与昧广兄来。齐陶兄乃恒紫三兄之子也。 廿五日，前十日以来，湖南大乱，未知星塘老人何处避兵去也，馀 霞峰借山馆已成秦灰否？不能通问。何日能得家书？闻湖南电报与汉口 不通云云。今日郭五赠荔枝五枚。余食一枚。馀以电话呼子如、移孙 来分食之。伊辈平生初食也。 赵无闷尝画瓜藤，余欲学之，过于任笔糊涂。世间万事皆非，独老萍 作画何必拘拘依样也。 画有欲倣者，目之未见之物不倣前人不得形似，目之见过之物而欲学 前人者，无乃大蠢耳。 昨日郭二收为门下。 五月初四日，发五号家书。 初七，夜梦家中恍怫死一小儿，余甚忧，亦不得知死何儿。 （梦中忧患 甚于白日。 ）

前时画家云：画紫色花以紫色鸡冠花温水取色成膏甚好。余将来以红 鸡花或红苋菜温水，想似燕脂色。 十二日，为人作画诗： 山妻笑我负平生，世乱身衰重远行。年少厌闻得非易，葡萄阴下纺纱 题葡萄）声。 十三日，为南湖画桑树芍药条幅，题云： 閒游亦感经三宿，满地饥蚕瘦欲休。芍药开时争得意，春阴已尽不知愁。 挽方尗章太夫人 旧范几留存，百世贤闺好模样； 故乡数离乱，全家异地得安宁。 补初十日，朱悟园介绍门人贺培新，字孔才，直隶武强人。其祖父名 溥，字松坡，著有古文行世，北地古文家最著者。 补前十三日（记不清白），阳曆六月廿九寄福田铺赵先生一函，函内之 意恐家人被兵乱时或有损伤，暂欲瞒我，世之常事也。不然何以月

馀不来家信。询之邮局，并非路途有阻塞，故乞邮局赵先生为我探 查，代为直言复我。并附与子贞一函（第六号）。 十九日，刘霖生出陈师曾所画《家在衡山湘水间图》属题。霖生先生 以家衡山湘水间，倩其戚人陈师曾画图。观者以为不似湖南山水，未 知师曾之画阅前人真迹甚多，冶成别派，乃画家手段，非图绘笔墨 也。亦未知霖生既已遂初得尽天职，自当归隐以乐馀年，画此足见其 志也，无他意焉。余亦有《借山图》，皆天下名山好景，俱大似。霖 翁归时，邻余咫尺，若好之，借君卧游可矣。 又得题画一绝句： 好饮潇湘水一瓢，因何年老喜游遨。寄萍堂外人谁到，只有残蝉 咽乱蕉。

余十八年前为虫写照，得七八隻。今年带来京师，请樊樊山先生题 记，由此人皆见之，所求者无不求画此数虫，因自嘲云： 摺扇三千纸一屋，求者苦余虫一隻。 后人笑我肝肠枯，除却写生一笔无。 余前月画扇报樊山先生题跋虫册，伊又来笺云：‘余屡经离乱，箧扇 百馀柄无复存者。惟缪女士画扇一握，年年持之。顷齐山人于扇头画 蝶见贻，走笔报谢：“一双蚨〔蛱〕蝶蘧蘧至，犹恐相逢是梦中。（晏 小山句）知我平生非酷吏，故人相赠只清风。慈禧供奉红颜老（即缪 女士为慈禧代笔之人），湘绮门墙白髮新。珍重先朝双画手，齐山人 与缪夫人。”’ 廿八日，郭五避乱，移家帅府园十一号，余亦借一室居之。 廿九日，以电话呼子如、移孙亦来此处。辛亥以后之中华不成国矣， 何人之兵乱不必记。想我家园之亲人亦愁余在此不知何如。四年以 来，艰危惊苦，离泣备尽。言之心伤。 六月初四，闻某军大败离京。城北不数十里打仗，京城内外绝无抢案。虽 有恐防之心，到底不愧福地。北地之人非他方之种类，专门事抢也。两 月馀。不得家书，何故也？直皖两军大战。六月初一起，连战三日。 初七日，朱悟园来。以尊母照像请题。题云：‘己未潢识朱羲胄于

燕京。其为人恂恂然，工文乐道。当时之人如羲胄者几稀矣。今观其 尊太夫人遗像，德容仁慈见于纸上，真个非此母不生此子也。庚申六 月。□□拜题。’ 补前六日。初一日画记记云：‘螳螂无写照本。信手拟作，未知非是。 或曰：大有怒其臂以当车辙之势，其形之似极矣，先生何言不知非是 也？余笑之。’ 又《锺馗读书》，见金冬心翁画锺馗跋语。余画此锺馗像成，焚香再 拜，愿天常生此人。 有谓余画观音大士像，何以美丽而庄严。余曰：须知菩萨即吾心也。 樊樊山先生题余画《红线》《满庭芳》词云： 奇女青衣，侠名红线，裹中莲锷飞霜。六城宵度，铜斗揭清漳。比似 六丁雷电，凭擕取，小盒金黄，归报主，薛家三箭，先后共辉光。 （红 线主翁，薛嵩仁贵之孙衲之子也。 ）齐潢传画

稿，风鸣剑佩，云绕衣裳。是蹇蹄锋女，粉黛膨郎。一霎功成身退， 好追步，荆十三娘。谁描写，花容铁胆，吾亦冷朝阳。 初九日，得家信知平安，甚喜。即电话语子如叔姪。 十三日，始回家信。因余病，二则子如、移孙之信昨日方来。 （第七号 信。） 十四夜，忽有一个一无所长，纯以说小话以活其计者向余曰，某人组 阁事不行矣，余知其必有成局也。余有旧友，老年未全知余，恐余先 漏其机，使之言之故也。其实官场中之话，即与余说，余无耳闻。乱 世不独无君子，亦无朋友耳。真可寒心。 十五日，余四过都门。一日□□手擕纸来索画，且曰：人情阅尽，举 目皆非，将欲图一山，林树删除，茅塞断绝，白云外不知此中有人世 也。故求余先画一图，以固其志。面图兀坐，早修其心。并求勿先令 人知。余为画此，通面汗流，不胜惭愧。 又为□□书一联，作句云：‘省识凡夫非我相，要知菩萨即吾心。’ 并旁

识云： ‘□□与余同身世，早决辞世之计，余之志有馀而命不如也。既 欲余画一山，面图先隐。又欲余书联。因作二语赠之，以志他日或与 佛有因缘，相逢一笑耳。’ 得姚石倩书，又得杨运明书。因家书断绝，託伊代查问，伊复函也。 十六日，补题前十五日为人所书之图。末一首兼寄东邻女子出家南岳： 采药心中要一山，不须一物只云环。画师画得云山出，老死京华愧满颜。 老年眷属更缠绵，况有衰亲九十年。安得刘安遗剩鼎，一家鸡犬白云巅。 三十年中感不胜，人情阅尽耻为僧。故人知我当时意，五十三参老愈能。 十八，题画竹： 紫荆山下竹米熟， （己未余避兵……尝食竹米饭。其米坚固，炊成饭， 必须细嚼。 ）帅府园间竹叶香。 （庚申，余父子祖孙三人避兵……友人郭 憨广家帅府园为外人保卫界也。 ）我感此君同患难，乱离谁念寄萍堂。 廿四，立秋，作望云诗： 拖筇北上复何求，我已中年万事休。老鬼画符时不合，故山埋骨死犹忧。 省亲安得云为马，饮

水何妨颈似牛。年少清平欢笑事，等閒赢得泪盈眸。 廿八，得子贞由祥发馆寄来之书。 七月初二，发家信与子贞，信寄祥发。内与俊生一笺，移孙与祖母及 父母一笺。子如考中央政法专门学校。 初四，移孙考京师公立第四中学。 初五，子如、移孙恐所考学堂不能取入，又预备同考尚志甲种商业学校。 初八，尚志学校发榜，子如取十六名，移孙取第十二名。 初十日，阳曆廿号，京师第四中学发榜，移孙取四十五名。 昨初九日，余移居顺治门内象坊桥观音寺。 十二日，买厨下器具自炊。 十三日，中央政法专门学校发榜，子如取四十一名。 十七日，得子贞家书，平安。 十八，子如、移孙及门于朱心佛。心佛学画于余，余不欲及门。

廿一日，伶人姚玉芙先以书来约余喜筵。余与伊不曾相识。有人云伊 必想君画也。余如其言，是日果去。梅兰芳曾求余画，见过一面，是 日也来姚家。见余认识为齐先生。归途得一绝句： 记得先朝享太平，草衣尊贵动公卿。如今燕市无人问。且喜梅澜〔兰〕呼 姓名。 明年再来京带故山之物：麻竿子笔、夏布、豆汁、颜色、柳墨、镫罩 子（合我常用之灯者）。 廿七日，为方子易题画册《庄周梦蝶图》： 换骨金丹未必无，且看蚨〔蛱〕蝶影蘧蘧。世人欲想化仙去，熟读庄周 所著书。 山水（次韵） 墨点作为归鸟迟，江村晚树远无枝。故乡有此湖山好，可惜翁衰离乱时。 锺馗 足下水泱泱，桥头剑似霜。如斯过得去，露面细思量。 《东坡图》 立此何为，有缸有杓。人谓是能文者东坡，我谓是为盗者毕卓。 老松秋色图 荻芦叶细如髮，鸟雀斜飞欲无。何不画个锺馗，磨剑斩鬼之馀，坐此

松下读书。 《松山图》 衡岳亦有此松，已经七朝风烟。何以不使我归，閒听祝融流泉。 跋山水 四百年来画山水者，余独谓玄宰阿长。其馀虽有千崖万壑，余尝以匠 家目之。时流不誉余画，余亦不许时人。固山水难昼〔画〕过前人， 何必为？时人以为余不能画山水，余喜之。子易誉余画，因及此。 《米芾拜石图》 余前朝庚子后借竹霞洞居焉，尝于岩下之石上看初月、听流泉，其閒 逸有胜于此翁。今避乱来燕京，不若此翁似享太平人也。 《藤阴读书图》 昨题葡萄藤句云：‘年少乐闻谁觉得，葡萄藤下纺车声。’余将画《藤 阴纺纱图》，可与此图争趣。 《猿图》 猿猴之臂固长，画之者每过之。子易能肖生物。猴好动，子易独不画 之。固无流俗习气。倩子易再画，遗我子如、移孙何如。 题餐菊卢〔廔〕画册后： 老萍最喜餐菊廔写真，能得神似，居于京师同趣者皆莫及。来京无 闻，乃先人非显宦，自家未年尊故耳。

余怜其与余同病，出此索跋，书而归之。庚申七月中。 《渔樵问答图》 阿芝少时喜钓鱼，祖母防其水死，作意曰： ‘汝只管食鱼，今日将无 火为炊，汝知之否？’令其砍柴。不使近水。余以为苦。岂知衰老干 戈，故山无置渔钓樵柯之地耶。 《外国女子图》 毛髮衣冠非我汉人古制，则态度无不丑杀。此言不独言外人也。 《狗子图》 昔人有遭遇，得力于猫儿狗子。冬心先生诗云：‘狗子猫儿可共居。’ 萍翁老年乃喜孤僻，以为狗子在六扰之内。然丁巳以来之湖南多抢 劫，无论昼夜，闻犬吠即由屋后之门窜出。狗子之于余之功屡屡矣。 《残蓑破笠图》 残蓑破笠乃白石少时物也。老大长居燕京以避故山兵乱，徒劳好梦归 去披戴耳。 代挽某人 剪纸为招魂，满城烟雾京华晚； 思亲成泣血，万里山河蜀道难。

廿九日，发家书第八号，内有子如、移孙各一笺。 初□日，移孙在学校起伙食。今日画芋，题云： ‘小园三亩芋凋零，每 到秋风草更深。’ 初九，子如上学堂。得张恺陶书。 十四日，与王惠亷函，所寄乃次韵寿诗也。子如亦寄二首。 十六日，得荣东书。 咏秋海棠 玉阶满地（一作何物）化燕脂，记得当年十五时。愁绝杜兰香去后， 背人终日泪丝丝。 七月西风十指凉， 捲帘斜日射银墙。山翁把笔忙何苦，争得秋光上海棠。 题画赠客邻朱心佛先生 老夫不饮酒，况无沽酒钱。一钱不值赠君画，石榴如斗藕如船，记取 同居萧寺年。 答朱心佛先生赠葡萄乾（葡萄小者无子，燕人称为葡萄乾） 葡

萄无子金珠贱，知我平生为口游。一嚼举头同看月，客中几过此中秋。 木偶泥人学老翁，法源寺里感君逢。此翁合是枯僧来，又听观音寺里钟。 题画寿郭五（补题前五月作） 寿君画不值文钱，五月十三年复年。天假老萍八百岁，累君添造米家船。 命不如人世所轻，来时我亦有年庚。自家有日都忘却，那有阿娘（閒 心）记得清。 次韵王惠亷母寿徵诗 燕京七月觉秋寒，闭户何闻世事难。炊粥但求终日饱，画符聊博老年欢。 惯煨兽炭钳融火，恣写乌丝字出栏。万事不如离别少，黄花樽酒（‘樽 酒’一作‘迎客’）草堂宽。有子无殊乌鸟慈，私情已被世都知。柴门 客到劳风扫 〔迟〕，诗笔神来信手施。 揶揄 二十年前学刻符，长安争说好工夫。今日旧交诸

笑道，旧交相见半揶揄。 题画虾 蟹未肥时酒似跛，芦虾风味校如何。果然虫类为龙去，海国焉能著许 多。 （谚云凡物有一体似龙，皆可为龙。虾头似，又云有虾公龙。） 题画鱼 无角残书撒手忙，苦思把钓小池塘。平生厌看江湖阔，赦汝红鳞十八 双。 （冬心翁词，赦尔三十六鳞游江湖。） 十七，答荣东书。 于陆人处得见王元章画梅石拓本，干枝过于柔弱。虽有别派小枝，殊 不成木本，似风前草摆。虽已传世传其人，想人欲传，不关本事耶。 十八日，题画菊： 香清色正好幽姿，种向深山孰得知。太息此花非昔比，年来常有见兵时。 又咏菊 诗逊陶家自堕嘲，长安人笑太无聊。菊花解语为吾道，好在先生未折腰。 廿四日，余前在帅府园住时，画兴之馀，以裱画旧纸画白菜小册页 一。今日师曾来舍，见之要去，且欲多印

我近刊之印于上。此画他日可值十金。又曾画竹中幅一幅，今日夜来 赠朱心佛，以作儿孙辈束脩。他日当值卅金。姚玉芙来谢余赠画。 廿五日，付家信（第九号）一函，内有子如附笺，寄黄业成带去。 廿八日，跋齐如山所藏梅兰芳所书中幅： 余尝读渔洋先生句云：文人从古善相轻。余以为工于技艺者更有甚 焉。独梅郎兰芳不然。闻未学书画时即有此嗜好，且能交游工书善昼 〔画〕之流，近来致力此道，日有进境。此幅摹罗瘿公书，几欲乱真 矣。同宗如山兄得之，如此珍藏且索诸名流题跋，却非好事者。余将 意欲倩梅郎再临赠我也。梅郎因如山兄识余后未尝再见，一日姚玉芙 娶妇，以书约余喜酌，梅郎先至，余入门。梅郎

呼曰齐先生至矣。余于归途戏作句云：‘记得先朝享太平，布衣尊贵 动公卿。如今沦落长安市，幸有梅郎呼姓名。’梅郎知余沦落而不相 轻，尚能记得有齐先生，可感也。如山兄索跋，因及之。 廿九日，余去年在北京买燕脂，自作成膏，沾水不融化，尽弃之。择 其稍润泽者留三四圆。今秋检作成膏，沾水即融。未知係去年之润泽 者故能融，未知胭脂亦要陈也。今日买来又多，亦不可用。膏乾以水 浸之，滓而不化。以乳椎乳之，可用也。此余发明者，儿辈须知。 九月初二日，题画蟹： 人不识文章，只笑横行老。呼之为蟛蜞，恐惹文君恼。 初三日得荣东书。是夜枕上作挽易实甫联云： 痛哭为何人，值到今朝，可否相还五年泪； 大名知他日，再生二世，有无犹作万篇诗。 实甫丁巳余尝与观仙灵芝演剧。实甫每见伊登场，必呼好，‘好’字 之尾声似哭。余视实甫，则泪盈盈满目眶也。故自呼哭广。实甫

绝气时语家人曰：吾第七世当得大名。今已五世矣。 初七日，发第十号家信。套外忘载酒钱，又发邮片一隻，示局人执此 取酒钱也。 初九日，复正阳亲家书，寄江畲镇。又与胡南湖书，寄上海山海关路 森益里。晚间又与邮片。 上海正号燕脂膏，大吉永昌记监制，甚佳。陈师曾曾赠余五盒。 十六日，题画： 好鸟离巢总苦辛，张弓稀处小栖身。知机却也三缄口（闭嘴鸟），闭 目天涯正断人（闭目鸟）。 老萍对菊愧银鬚，不会求官斗米无。一画京师人不买，先人三代是农夫。 十七日，连日以来作画助顺直之振〔赈〕。今日画芋题云： 年来小圃芋凋零，每到秋来草更深。我欲出家从佛去，人间不见懒残 僧。（余生平最厌和尚，厌其非真。故诗及之。） 夜深有打门者，南湖快信到。 十九日，答南湖书，并寄画大小四帧。 廿日，得子贞家书，言宝珠事。 廿一日，发家书，言宝珠事。

题画蟋蟀 秋光欲去苍天痴，割取西风上茧丝。蟋蟀无声吟思苦，工夫深处只心知。 题画 菊花大如碗，菊叶大如掌。此鸟未受雕笼恩，尘市何人识音响。 又题画 青亭款款未凉秋，点水穿花汝自由。落足细看飞上去，鸡冠不比玉搔头。 青藤、雪个、大涤子之画，能横涂纵抹，余心极服之。恨不生前三百 年，或求为诸君磨（墨）理纸。诸君不纳。余于门之外饿而不去，亦 快事也。余想来之视今，犹今之视昔，惜我不能知也。 陈半丁，山阴人，前四五（年）相识人也。余为题手卷云： 半丁居燕京八年，缶老、师曾外，知者无多人，盖画格高耳。余知其 名，闻于师曾。一日于书画助振〔赈〕会得观其画，喜之。少顷见其 人，则如旧识。是夜余往谈，甚洽。出康对山山水与观，且自言阅前 朝诸巨家之山水，以恒河沙数之笔墨，仅得匠家板刻而已。后之好事 者论王石谷笔下有金刚杵，殊可笑倒吾侪。此卷不同若辈，固购藏 之。老萍

可为题记否？余以为半丁知音，遂书于卷末。 十月初一日，夏君使人来接余去保定游玩。为朱悟园题《悟园诗存》 云：前清庚子前，余喜读乾嘉间人之诗。友人笑其非古。庚子后喜读 古人之诗，世人笑其非时。偶遇痴顽如余者，窃诵且吟。而有著短衣 者忽然参入吾辈，自以为耻，即闭其口。风俗之移人，有如是也。己 未三过都门，获观《悟园文存》。林畏庐奇称之，余亦以为怪事。今 年与悟园同居象坊桥观音寺，榻隔垂帘，常闻吟声。余笑语曰：‘悟 园虽有绝唱，只有候蛩赓酬，犹不以为寂寞，欲与余同趣耶？’少 顷，悟园出《悟园诗存》见示。其诗之格调属王摩诘、陶渊明之一 派，余更以为大怪矣。欣诵再三，记而归之。时庚申十月初一日，越 今一夕，移筇保定，湘潭齐白石。 初三日，十一钟往东交民巷中间花旗银行，与沙某交清一件。午后 二钟应耕父之迓往保定灶君庙街。耕父出矣，独坐得诗三首。 秋柳

惜画并敍（余画蜻蚨，人爱之。强之去不可还，以诗惜之。） 蜻蚨上纸无灵血，飞落人家无返时。客路千囗头似雪，生涯一画胜民脂。 十月初三日至保定，感悟园送别。 初七，与如儿书第一号。余与如儿约以别后之信作第一号起。 十三日，作十指诗云： 去年苦作他人嫁，今岁为人作嫁忙。嫁后即嫌针线拙，笑人僧寺紫丁香。 与上海齐俊卿之画四及铜手炉，及还师曾白菜，及旧纸画小中堂三 幅，及大笔二支交成兴斋之掌柜人。并二号信交子如。又与朱奂如画 三幅，并三号信。并与孔才信交孟福转交成兴斋交子如。 十五日，余画藤。耕父赠题句云：‘风雷霹雳若常有，燕雀卑栖岂足 羞。’是日得人谢金（来书载十一月廿四日，盖言阳曆也），一喜一 羞。羞者羞其年将六十，犹受人怜；喜者喜其儿辈，有一日炭米，可 读一日尚时之书。时人学堂所授人古文皆教习之作。此时之

教习那有稍亨之人。欲作古文可矣，欲令学生熟读可谓无聊不知羞矣。 自是众木乱纷纷，海棕焉知身出群。（杜诗） 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陶诗） 二诗题画最好。 廿二日，得子如廿一日书。日来与子如书往来颇多，未尽记。 廿四日，与子如书。又得子如书，并钞子贞家书一节。 补在京时画梅花诗： 草间偷活到天涯，不为饥躯苦别家。拟画借山老梅树，呼儿同看故园花。 老溪（俗谓老坝，在借山馆西北一百步） 入溪松影龙翻浪，洗砚墨花云布天。此景閒规甘让鹤，安宁能待五千年。 梅花第二、三首云： 种树自高为处士，看花谁想作秦人。心肠铁石从来硬，劫后相怜十二分。 佛号钟声烦恼场，僧房清静话荒唐。此心已在西山麓，梦里梅花绕屋香。 又，由燕返湘近乡遇微雪： 隔年痴想兆丰收，肩不能挑老可愁。南地从无三寸雪，遗蝗飞纵遍山丘。 廿五午刻由保定搭京汉车。午贻翁派孟福（号芝轩）以免车票送汉口。

廿七，大风不能过江。 廿八，风止过江，到武昌。止于金台旅馆。是夜长沙车到，言长沙兵 乱，买车票只可到岳州。 廿九，返汉口买小轮船。 卅日平明开船。船中次人韵句云：‘断续草书猜有句，一醉今朝吾事 了，呼童笔砚且相擕。’ 初一日于船上得近乡诗： 岳色湘流可断肠，近乡心事更凄怆。世间何地无寒骨，不必馀年死故乡。 是夜宿长沙，不敢入城。 初二，天未明换船，日午到湘潭。 初四，宿星斗塘。喜二亲强健。 初五日到家。 题画 新买蓑衣绿似油，头胪〔颅〕白尽更何求。天涯不欲

人相识，何用严家五月裘。 题画松（先王父尝言，前朝同治九年，星塘老屋一带之松为虫食其 叶。一日大风雨雷电，虫尽死。今丁巳以来，借山馆后之松虫食欲 枯，庚午之雷电不可得矣） 松针食尽虫犹瘦，松子馀生绿可哀。安得老天怜此树，风雨雷电一齐来。 士大夫（食）之不知其味，农夫食之不知其乐。 陈云生之妻求余作画并记：云生乃余妻姪也，能学余画，惜不永年，此 余所悲者。云生之妻姓马氏，一日因事来邻人家，过借山视余妻。值余 正为曹君作画，马氏见之大喜，坐对其画，信宿不去，真不失为云生 之妇耳。余感云生之知余，竟有此妇，因以此画赠之。云生有灵，也应 魂兮归来，尝立于此幅之前，不用劳余剪纸相招也。 胭脂膏以水浸融，无论寒暑皆冻，非火融化不能用者。以秘授之膏加 少许，即不冻矣。儿辈须知。 代人挽妻婶云： 别成千古阿妻忧，欲与金母商量，难

肯不教贤婶去； 乱到十分夫婿在，若见阎王说道，但求多放好人来。 昔东坡居士画枯木竹石，世有其名，未见其画。今余画此枯木石藤， 世有其画，未知其人。又不见昔人有此画法，老萍独造，未知来者之 视今犹余之视昔人否？ 此后之诗，记不著已书上此本子之前头否。 吾辈不生百年前，银河倾水洗兵后。今日欲愁休劝酒，人比黄花何太瘦。 好花萎尽家山寒，月季不雕蔷薇季。（二花多刺，人不可近，非恶类 也。）偷活草间能再来，金桥不锁银花开。 庚申秋九月，梅兰芳倩家如山约余缀玉轩閒话。余知兰芳近事于画， 往焉。笑求余画草虫与观。余诺。兰芳欣然磨墨理纸，观余画毕，歌 一曲报之。余虽不知音律，闻其声悲壮凄清，乐极生感，请止之。即 别去。明日赠以此诗：

京华无怪众相轻，口不能夸儿可憎。不忘梅澜〔兰〕欣理纸，再为磨就墨 三升。 题画菊 蛟绡作地布秋阴，抹紫涂黄霜气清。罢笔问花三太息，对花相称是何人。 题画胡芦瓜 倒藤垂叶意绵绵，老去心思费转旋。作怪作奇非不可，不如依样老馀年。 题画桃花石笋 矮矮桃花开石旁，连山好竹隔危墙。五春翁是长安客，归梦毋忘觉笋香。 笋无回避傍开路，树有纠缠替解藤。

题画松 松针食尽虫犹瘦，松子馀生绿可哀。安得老天怜此树，风雨雷电一齐来。 阿爷尝言，前朝庚午时，星塘老屋之松为虫食其叶。一日大风雨雷 电，虫尽死。今丁巳以来，借山馆后之松虫食欲枯，苦思庚午之风雨 雷电不可得也。 九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