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请题姚华书联 乙丑冬十一月，友人持此联求题记。忽来客见之曰：‘姚华有一印云： 画又次之。其意字在次之，诗文为最上。 ’余以为诗次之，文又次之，字 无流俗态，当居其首也。余曰：‘善哉！君代余跋矣。’余书之。 题萧谦中山水画幅二首 四山松树密交枝，黑入云雷欲雨时。我羡长安老萧贲，工夫心苦是人知。

登临四望总伤神，剩水残山屋倒倾。到底萧郎心胆静，笔端犹有读书人。 题门人杨泊庐画松 本大根深高不危，九霄鳞爪纵横飞。千年雪色毋凋坏，任汝寒风尽力吹。 题门人泊庐所画松江山水 少节为官喜上颜，十年塞上破裘还。今朝剩有公馀暇，犹忆（忆一作 画）淞江旧日山（一作钓山）。

画《岱庙图》记 前癸卯年，余初游京师，于厂肆得见石田翁《岱庙图》，今犹未忘。 生平用倣古人，仅此一背后本也。 鸡雏 渴候共水一盆，雏时优劣难分。称雄多不善斗，为雌又要司晨。 荷 年少何曾欲远行，开门无物不关情。身閒心静全无事，六月莲塘暑气清。

鸡 虫蛰五尺爪能钯，仓虚增赋官如火。汝曹终饱非易供，伏卵伏卵又伏卵。 将出京华（直心居士劝余出京，余将何之？因成七律。） 更从何处暂羁栖，客恨乡愁泪满衣。旧友心肠关患难，久居街道识东西。 南方未报乌鸦哺，北地非因杜宇啼。相伴亦无偷活计，白头犹有病山妻。 十一月廿二日乃余生期，门人贺孔才、杨泊庐、王雪涛、陈小溪、赵 大廷、释瑞光进以酒，饮后照影纪事，余成七律一首。

斯世何容身外身，道从寂寞惜诸君。衰年顾影嬴〔赢〕愁色，小技论 工负替人。鬼道柴门天又雪（余居西城鬼门关外），星塘（父母居星 塘）茅屋日边云。明年此日吾还在，对镜能知老几分。 《送学图》诗二首 愿为良善即为愚，有识休为妇女拘。浊世官多夫可佐，道书莫读读兵书。 当真苦事要儿为，日日愁人阿母催。学得人间孩子步，去如茧足返如飞。

题大涤子画册 皮毛自命即工夫，科〔窠〕臼前人尽扫除。偷访不为（无缘）颜不 愧，大江南北至今无。 王家供奉大名垂，当日谁推老画师。自有浣纱西子美，何妨千载有东施。 红梅 本真不易入时夸，故买燕脂点点加。老干著来方态度，众中看去始参差。 冰颜却厌雪同色，绿萼犹嫌玉有瑕。开到东风铁骨在，诸君莫误认桃花。

老来红 著苗原不类蓬根，喜得能嬴〔赢〕不老身。曾见夭桃开顷刻，又逢芍 药谢残春。半天红雨魂无著，满地香泥梦有痕。经过东风全寂静，艳 娇消受几黄昏。 题冯臼广画竹 下笔怜君六法俱，规模于我久都无。因求痛快全随意，生死名低让老夫。 閒人无日却能閒，卖画何曾足饱餐。寄语同侪高画手，羡君壁上竹双竿。 输却君家掩袖啼，拾残经劫有山妻。借山亦有三千纸，雨里秦灰尺五泥。

题雪涛红蓼 春风过去牡丹无，造物天工用意殊。江水欲寒州亦冷，尚馀红蓼对菰蒲。 题徐佩蕸画幅（倣余笔意作也） 善学无须费苦工，手灵心妙自相同。阿吾屡得轻人报，独有金钗重此翁。 雏鸡

邻鸡知□打禾场，毛羽临风舞彩光。七十老妪阶下坐，笑看藤下小雏忙。 钵中花 数亩田禾满院麻，老农身世未应嗟。受人恩必兼拘束，笼鸟朝官钵里花。 小鸡 如此何堪作范围，插篱矮矮且稀稀。世间六扰□□□，不是穿（‘穿’ 不如‘鑽’字好）篱便是飞。 虾 落日閒行袖手看，荷池清浅水无寒。有钱难买南邻子，亲手捞虾劝晚餐。

题杨令茀画幅 枫落馀红天未寒，斜阳飞倦鸟知还。羡君远眺忘归去，停著扁舟江上山。 题杨令茀所临其师陈师曾画幅 开图足可乱师真，夺得安阳石室神。地下有知应一笑，倾心浊世有佳人。 哭陈归去太匆忙，朋友寥寥益感伤。安得故人长并在，不辞拔剑杀齐璜。 题杨令茀百合花兼石榴 墙角石榴熟，山头百合开。无人相对酌，

花外独徘徊。 松 家居幻境松阴陌，雷雨朝朝天夜黑。不须棚蓆盖炎威，赤日行天黯无色。 蟹 殻青青，无复文君梦长卿。海内文章遗老隐，汝曹何恃亦横行。不惭颜色 画记 凡画须不似之似。全不似乃村童所为，极相似乃工匠所作。东坡居士 诗云：‘论画

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即可证识字人胸次与俗殊酸咸也。 ’ （此论足破 千古画家习气。吾师非真从学问中过来，不能入此三昧境也。门人赵 硕读此恭志。） 鱼 雨过石方润，人閒物不惊。细看鱼有意，出水听吟声。 乌 禽畜圆圆卵，羽毛美各殊。怜君哺

雏母，颜色似山乌。 芭蕉 少壮工夫在木鸢，鬼符发卖到辰年。此生不识学书苦，辜负芭蕉作绿天。 茶花 王郎无地胸中竹（谓仲言），黎大有家壁上松（余曾为德恂壁间画松。 伊用松名盦）。我亦茶花开笔底，檆溪莫忘岁寒冬。 鱼 春雨过去，碧水盈池。石色生滋，鱼乐我知。袖手閒观无再时。

山水（借山馆） 当时有味是清閒，虽设柴门尽日关。经过宦游阳羡者，羡侬屋后数层山。 山水 当年深竹绕前溪，绿上青霄觉屋低。闻道今朝能似旧，高山千仞是黄泥。 山水 太平身暇即刘安，金鼎何劳苦鍊丹。竹里草堂鸡犬响，却疑人在白云间。 又我斋百篇联语集题词

百联才思未曾穷，斯世犹能有此翁。向后有人知又我，从今莫谓病无功。 蟋蟀篱豆 秋风吹得晚凉生，扁豆篱边蟋蟀鸣。人却怕寒嫌促织，从来不喜纺车声。 山水 九载别家游，藏书负汗牛。门前一溪水，流不去乡愁。

泊庐赠画题三绝句 工夫何必苦相求，但有人夸便出头。欲得眼前声誉足，留将心力广交游。 十分福命十分名，更有先人世不轻。两字槐堂如写上，无穷鉴赏买相争。 不读书人要买书，入门形势作名儒。嬴〔赢〕他一著三间屋，何愧胸 中点墨无。 重聚留影并敍 前十一月某日乃余生期，诸生为余合照小影纪盛。余题一律。直心居士 见之以为非祥，语之

仲恂。恂述其言，余曰：‘只要诗好，生死何关？只是此生有未为之 事，遂约诸子复聚。’余著僧衣再照小影，以了佛缘，他日亦作剪纸 可矣。 浴浴残躯沐沐颜，在家可与佛同龛。天花乱坠吾曾著，记得前身是阿难。 （余初游南岳庙。见大钟，恍然旧物也。） 何方脱洒活馀年，借得僧衣不论钱。安得妻儿难认识，人生何必作神仙。 除却清言口便缄，世人都笑老愚顽。最难诸子从吾好，知到人间有借山。 袈裟遮体俗全无，尘土推胸愢有馀。还是阿吾还是佛，却非活佛却非吾。

蝉·秋草 不欲声高响众知，山边墙角草垂垂。五铢丝薄衣单冷，直到霜严叶落时。 饮将清露饱休飞，富贵弹冠素愿违。怪底秋风太多事，无因来到鬓边吹。 垂树枝下水仙花 浓阴碧树早随烟，乱亚枯枝剩倒悬。残雪冷冰寒透骨，被人呼作是神仙。 将发朱藤 乱亚半庭颠倒影，严霜杀叶已多时。春

风最有相怜意，犹自殷勤满架吹。 紫藤 密云无日午纯阴，倒挂斜垂作疏林。野雀不知香色意，花开花落不关心。 雀兼梅石 卧地梅开天欲雪，千山飞绝鸟何之。寄言石上饥寒雀，看汝栖栖有暖时。 山水 山行无复旧青苔，万物伤心岂眼开。颠倒长松倾破屋，举头犹见鹤归来。

小雀（乡人呼为雨霏霏。因鸣似字，三字鸣必雨。通身红色，头有翎毛， 尾长尺馀） 乡山卑湿不思归，三尺黄泥足力微。镫节云连端午后，朝朝不断雨霏霏。 晚景 安閒那肯许人求，得可偷时便好偷。

月映芦荻二水鸟犹未栖画幅 北风萧瑟鸟何之，鱼尽江乾可去时。惟有芦枯根不灭，劳兹日月苦奔驰。 题画并序 厂肆有持扇面求补画者，先已画桂花者陈半丁，画芙蓉者无款识，不 知为何人，其笔墨与陈殊径庭。余补一蜂并题。 芬芳丹桂神仙种，娇媚芙蓉奴婢姿。蜂蝶也知香色好，偏能飞向淡黄枝。 猴儿盗桃实

桃实无人大似盆，攀枝上树世无伦。如君本事甘为窃，羞杀贪狼欲噬人。 松 为松扶杖过前滩，二月春风雪已残。我有前人叶公癖，水边常去作龙看。 竹 绝无此竹是长安，挂在长安爱者难。愈老愈刚寒且瘦，十分不俗几人看。 题赵生画蒲萄 涂红抹绿但求妍，欲合时宜舍本原。十载以前同此趣，无多笔墨出酸甜。

梦与雪广共话 此身只合共僧流，万事从头早已休。老境客稀私窃喜，故园兵久渐忘忧。 懒看芍药三春暮，已负芙蓉九月秋。梦幻由人心意作，昙花常现坐前头。 （梦雪广自称老昙。梦后五日，雪广见此诗，自言削髮时原名续昙。幻 境不可谓无凭也。） 将就 事能将就易相安，我辈惟忧死后难。三等下车高士在，百年伴鬼寸心寒。 低头鹤到镫前影，（注：余五十岁后即满头鹤髮。）深雪牛眠屋后山。 （今秋贞儿来京谓某知地理者拟余身后与移孙合冢。）炉火不寒堪过 活，不妨轻快布衣单。（四年以来，内著丝绵短袄，外著单布长衣便 过冬日。）

菊蟹酒缸 客中风物岂相违，与酒无缘强把杯。泥草早枯江水尽，菊花黄矣蟹初肥。 山水 山川零碎际，把笔发愁思。隔岸生烟远，屏山见日迟。风轻帆自觉， 秋到柳先知。问汝扁舟客，回头在几时。 蟹 大地鱼虾惨尽吞，罟师寻括草泥浑。长叉密网纔经过，犹有编蒲缚汝人。

石榴 金风解惜世流涎，吹得天桨上树颠。无奈诸君还不足，笑言更有枣 梨甜。 母鸡兼雏 艰难伏卵胜怀胎，待出雏来气力（一作血）衰。禽畜也应不忘母，羽 毛脱尽听蚊雷。（余题此句有所感也。） 蕉 白石山前稚子情，杏花村里老人星。客窗下笔还惘怅，怕惯春来夜雨声。

瓜 不须雨露费恩赊，顷刻毫尖斗大瓜。造物幸蒙天不忌，行年七十玩京华。 小鸡兼蟹 晚岁吞声，食忘所好。肥蟹嫩鸡，见之又笑。可惜骨头丢，因牙摇掉。 松 难得当年快活时，贫家只有老松知。不妨四壁烟如海，燃节为镫夜作诗。 题蕳小溪学画短檠

高官厚禄在能言，倒挂天河泻水源。一夜读终三万卷，笑君不值一文钱。 题《贺孔才印草》 销愁诗酒兴偏赊，浊世风流出旧家。绝技雕镌瞒不住，少年名姓动京华。 草虫（粟上蝗虫） 禾田枫树尚增粮，离乱家家抱痛伤。纔过绿林官又到，岂知更有害于蝗。 孔才擕雪涛画属题 全删古法自商量，休听旁人说短长。岂识有人能拾取，丝毫难舍是王郎。

独脚橙〔櫈〕（此橙〔櫈〕一足高尺馀，牧童春雨泥泞时用也。） 四面摇摇立脚难，坐须人力自相参。是谁弃汝为官去，橙〔櫈〕上黄泥 尚未乾。 祖母闻铃心始欢，也曾总角牧牛还。儿孙照样耕春雨，老对犁钯汗满颜。 为加纳书□□‘卧游室’，后题二绝句 画幅如鳞叠四墙（北方谓屋壁为墙），尺缣天地在君旁。分明閒者卧游 室，却被人呼白石堂。（加纳四壁皆悬白石画幅，皆呼其室为白石堂。）

东城何止一千家，壮丽楼堂壁尽遮。惭愧衰颓偷活计，诸君犹作颂扬夸。 除日 新桃又换旧符焚，何日能乾客泪痕。谁寇谁王谁管得，庶民无难即君恩。 水莽草 医疮百草总无灵，裂胆穿肠汝独能。生此毒根遍人世，老天德缺上无刑。 此本子倒退第十首有‘行年七十玩京华’句，想在六十

以后断绝作诗。纵偶汝题画，亦不多有也。 九十三岁得见此本，又拾为杂作部。 壬辰中秋日书。 今日与人题画款曰‘第九十二中秋，白石画并记’云云。

又在此本子内得一诗稿云： 小小蓬窗可远观，草苗青比稻苗繁。 眼昏错认江间浪，却被清风吹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