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园日记》
封面
-
封面
-
第一页
-
第二页
-
第三页
-
第四页
-
第五页
-
第六页
-
第七页
-
第八页
-
第九页
-
第一〇页
-
第一一页
-
第一二页
-
第一三页
-
第一四页
-
第一五页
-
第一六页
-
第一七页
-
第一八页
-
第一九页
-
第二〇页
-
第二一页
-
第二二页
-
第二三页
-
第二四页
-
第二五页
-
第二六页
-
第二七页
-
第二八页
-
第二九页
-
第三〇页
-
第三一页
-
第三二页
-
第三三页
-
第三四页
-
第三五页
-
第三六页
-
第三七页
-
第三八页
-
第三九页
-
第四〇页
-
第四一页
-
第四二页
-
第四三页
-
第四四页
-
第四五页
-
第四六页
-
第四七页
-
第四八页
-
第四九页
-
第五〇页
-
第五一页
-
第五二页
-
第五三页
-
第五四页
-
第五五页
-
第五六页
-
第五七页
-
第五八页
-
第五九页
-
第六〇页
-
第六一页
-
第六二页
-
第六三页
-
第六四页
题记
钤印
此己酉东粤旧游日记,多半书于舟中,或邮亭,或驿行,席地而书者, 皆匆匆所为。其中必有言语不通亨者;亦有心中拟成一语,其笔失落 一二字者,其语即不通矣;亦有惯书白字者。自心所记,不欲人知, 以存游子大略,
过客光阴,他日自家偶阅,当感浮生真若梦幻也。
己酉重游广州日记 戊申十二月初十日,得郭观察初六日电书,招游钦州,未即电复,即 由邮复矣。 己酉正月,友人以诗见赠,答诗录于后。 次韵罗秋老赠诗 四年足迹往来频,未见琳琅笔底春。今日始知诗律细,更谁若此性灵真。 行空天马疾如矢,积阜轻珠吹似尘。老去偶吟春社饮,子孙安得孟家邻。
赠秋老 擕觞兼杖石桥边,日抚孤松醉欲眠。僻地山高云活活,清溪雨过水涓涓。 检书常尽三条烛,为鹤毋谋二顷田。(亦作课儿文刻深宵烛,佐友诗 裁晚岁笺。)犹有济时心力在,相逢谁似此公贤。 次韵王品丞先生见赠 好与衡云并影閒,一丘一壑外无关。喜人过看多裁竹,到眼忘情不展颜。 沽酒倒囊缘客饮,倚松招鹤待书还。愿花长好公尤健,岁岁茱萸共看山。
老将骚坛跓步迟,穷人不信为工诗。天衣无缝非人力,鸿爪留痕偶到时。 雪夜新桥谁过访,梅花明月有怀思。云鬟捧砚吟应罢,雏凤声清出故枝。 次韵品老见赠,有补癸卯还家复登竹霞洞岩(竹霞洞在邑城西南一百 里晓霞山下。余癸卯还家,尚借山于洞口周人祠堂屋居焉。)
故国西风菊影閒,鬓丝禅榻梦须还。儿童相见称生客,明镜高堂非旧颜。 万里离情衣上泪,十年遭遇画中山。(余有纪游三十二图。)不移一 室熏香坐,蛩语柴扉昼自关。 岩石登临接翠枝,欲镌心记惜无诗。坑馀断简疏同学,溪上飞花有所思。 白社钟声僧佛在,(龙山诗社在邑城西南八十里五龙山,借僧寺之
清静为吟社也。暮云天远简书迟。(社友罗三羲、陈二节皆出日游学。 王二训客三东,黎松庵培銮客上海,余由长安转京师始归。) 勿因败兴吟情尽,自过和戎庚子时。 红豆有所寄 独怜红豆最多情,用意天工处处生。曾着白衣庵外雨,乍开元武庙边晴。 佳人低唱痴俱绝,故我相思灰未成。欲寄离愁多采撷,教
君复忆旧称名。(余少时自号‘红豆生’。) 应郭观察人漳相招东粤旧游(口占) 嫁人针线误平生,又赋閒游万里行。庾岭荔支怀母别,潇湘春雨忆儿耕。 非关为国轮蹄愧,无望于家诗画名。到老难胜漂泊感,人生最好不聪明。
东粤旧游将行,时诸友以诗送别(口占) 卜居四载绿盈阶,寂寂山花野鸟哀。一日柴门时吠犬,苍头和雨送诗来。 劫馀何处著吟髭,旧学商量自觉痴。倒绷孩儿羞识字,草衣浊世几人知。 门前鞍马即天涯,游思离情两鬓华。孤负子规无限意,年年春雨梦思家。 世外巢由鸡鹤群,乌丝三叠感诸君。
桃花潭水深如许,化作江东日暮云。 二月十二日,辰刻起程之广州,与谭佩初弟会,宿茶园驿。前巳刻至 白石,吾父及诸弟皆来送别。满弟同行,思义侍余重游。 十三日午刻到湘潭,宿黄龙巷口春和栈。未刻之郭武壮祠堂作别于余 太夫人。夜来黎芋僧会,倾谈竟夕。 十四日午刻之长沙。与佩苍至黄龙庙码头,小轮舟已开去。芋僧相邀 至伊戚处益和糟坊,是夜借寓于此。罗三弟醒吾夜间来,偕行东粤。 十五日平明买小轮,午刻至长沙,即买东洋车去五家井晤服邹
及仲言。又至明德小学堂晤张仲颺,又晤齐竹斋。服邹饯别以酒,仲 颺亦来入坐。 十六平明买湘潭火轮之汉镇。 十七午刻到汉,即过大通轮船之上海。 十八巳刻登岸,遇歌者邱艺林于街,偕余之篮子街访武赛青女史。谈 移时,小饮,复以小像赠余而归,余赠答以画幅。赛青者,郭五之故 人也。余旧有句云:‘何事琵琶旧相识,为君泣
下泪三升。’醒公、佩弟以为今日赋之。 十九日巳刻抵九江,轮停一时许。申末过小姑山,偕醒公登船楼望之 山之后面,为写其照于后山,前左二图已先年画之矣。申末先过彭泽县。
余癸卯由京师还家,画小姑山侧面图。丁未由东粤归,画前面图。今 再游粤东,画此背面图。
廿日巳刻至芜湖,停一时许。又过采石,与醒公、佩苍登船楼,画采 石矶并对岸之金柱关图。晚间与醒弟谈口头语诗。余忆与夏太史由长 安之京华,途中与言口头语诗。夏云某前人咏月云:‘眉月湾湾〔弯 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醒亦诵樊厉鹗词云:‘扇尾可怜书汤妇,似诉漂流。’
廿一辰刻过通州。此二三日以来,北风吹浪,船亦微动。想过海必大风, 游情甚怯。将次韵罗
秋老诗更末二句云:‘老去微吟春社饮,子孙安得孟家邻。’与首二 句可合为一绝,于诗律健也。午刻登岸,寓中和客栈。是夜与同行五 人去丹桂茶园观剧。路街行电车从后来,五弟几为所压,险哉!抵钦 时当作书禀知父母。 廿二日未刻上安徽轮船。 廿三晨〔辰〕刻开往香港。至廿五日,余始食饭半锺。此数日尚未遇风, 不可进食。蝯叟《金陵杂述》诗‘震耳风涛废食眠’,长江如此,何 况大海?虽此番平安之幸,其欲呕不呕
之苦难堪矣。 廿六日午刻抵香港,寓中环泰安栈。午后,偕醒吾、佩苍之中国电报 局与郭君电。又看市。醒公先未与约,遇于湘潭。自言意欲游戏广州、 桂林。有朋友须访,既同行至此地。复欲同去钦州。余始知其意,同 行非偶然耳。佩苍未必先不知也。夜来之太平戏院观剧。先以为广东 之剧可为中国第六七等,今观此院之剧,较广东尤丑,殊不足观,片 刻即返。余自由京师归,观剧之眼界,所谓五岳归来不看山矣。 廿七日午前之博物院,物颇繋〔繁〕,不胜记载。午后又行,探定轮 船无至北海者,殊为焦急。酉刻,与同游散步街市,归过日本电影演 戏院,演西洋人情风俗如活现,惜哉惟不能言。
廿八,与同游看街后山之泉石,余未及山半,欲倦而止,未刻归。 廿九日,与同游少游,得见熊一,豹一,小猩猩二。 卅日,购长夹衫一,殊中著,喜甚。此地与故乡大异,是时无著棉衣者。 菜厂见有王瓜、紫茄、辣椒、扁豆等。果类尚有橘在树间。余与同游 欲购新辣椒为渡海菜,问其价,每斤钱四百文。 又月 二日辰刻之孖地洋行买海南轮船票去北海。是
行司事某与余笔谈,余嫌其船价似贵,欲返向泰安栈,令是栈主人代 买其票。将行,某司事出纸条与余,上有郭道人漳是次搭海南往北, 请留大枱房并电话,送百步梯景泉别墅三百六十五号云。余与佩初看 过, 以为梦耶。 复之景泉, 果郭公昨由省来。 会面握手, 雀跃三百。 少坐, 李铁桓亦由景泉下房出,又少谈。又一人从外来。郭君语余曰:‘此 王仰峰也。’语伊曰:‘此齐某也。’共谈片时。观郭五作字数十纸。 与铁完之仰峰处便饭。戌刻,郭五上海南,李王俱送至船上。余来此地, 因候船羁愁七日,忽一日晤友之欢乐如此,真梦所不能到耳。前巳刻 佩初偕醒吾晤郭君,郭君皆大喜,并问余更有同行者否,余答以
满弟与思义来。李鉄桓愿余如返湘时转道广州作数月留连,并有古琴 乞余篆刻‘天语’二字。如寄书寄后楼坊营务处。王仰峰欲余句留,余 约返时可矣。伊示余抵港问苏杭街广万昌军衣店,如抵省问藩司前广 万昌军衣店。 初三日辰刻开船。 初四黄昏抵海口。此二日虽未遇风,未能进食,五脏摇动,苦不可言状。 初五,初二日风大,海南船之货物不能起岸,停轮海中,大浪如山。 鬱鬱船中,心内如焚;肚中饥饿,尚不能食。 初六日,郭五昨日电调伏波兵轮船,今天辰刻到。船停相隔
海南船二里许,船上外国人以申旗为语,欲伏波船以三班船来海南接。 海南船亦以旗答之,即接去,即开轮,是夜戌刻到海口宿。 初七辰刻到北海,即以小舟上岸,宿遂安客栈沉队官处。沉者应余前 在香港之电,来此接余去钦。闻派沉来接者郭四太爷也。郭统领不曾 在军,四太爷如此代为,亦爱我耳,可感可感。午前,郭公去帘〔廉〕 州访王某。至初十日尚未归北海。此数日移寓宜仙馆,郭五部下有招 饮者二次,不及载。此地之娼颇多,绝无可观者。余于旁观其侍客颇殷, 不谈歌舞,有欲挟邪者与语即诺。虽无甚味,有为者想必痛快。
十二午刻,郭君来北海。 十三日到钦州。(补记) 十七八间发家书一号。(补记)
三月初五,自前十二日郭君由帘〔廉〕返北海,是夜上广庚兵船。 十三日平明开行,海中复更小气〔汽〕船至沙井。水浅,小船亦不能行, 更轿至钦州城外镇龙楼。所会故人太多,不胜记。廿七日,与醒吾弟、 李杞生兄游天涯亭,复访苏髯遗像于亭后,并画《天涯亭图》。至月 之末,此十来日为郑朴生刊印四,又自刊‘天涯亭过客’印。补记廿九, 龚仙舟招饮,意欲乞余篆刊。三月初一,移客东兴,与养源六弟同行也。 初二日,郭五弟偕余及醒弟驱车看礟〔驳〕台及自种菜圃,车如流水, 快甚。初三日,又偕过铁桥去安南国之蒙街,其街寂寞,片时返安南 并东兴。人情语音大异,不胜记。惟自钦州来东兴一带山水,颇
与南衡相似,入目快心,复有感故乡之情,独坐欲泣。游安南时骑快 马去来,五弟称之为能手。至今日(即初五日)始写日记。前廿馀日 未书日记者,此日记本落于箧底,以为失去。昨日忽寻他物,复得之 矣。前廿馀日之事只追记大意也。午后,画安南界之望楼并铁桥为图。 夜来清检行箧,有白寿山石二,忘却何人之物,有问者与之。 初六,与郭五同车之东兴街,后画其伊自种菜圃为图,图中收入伏波庙。 此数日来为郭风〔凤〕翔先生画四幅,皆新得纪游图。至十二日,此 数为友作画并篆刊,无刻或暇,不堪记。申刻,送醒吾上舟之广州去矣。
十五日午后,郭君偕余骑快马之教场学车,始数次须人扶之,既而可 以自行。夕阳,复可以转头,大快事也。灯下思想狮狃〔钮〕石似郑 公物也。 十六巳刻又骑快马去学车,能自上车不用扶持。小憩饮茶,肱若碎, 擕杯举不近口,竟忘其苦,所谓乐而忘死者。此后与人作画及篆刻, 不胜记者皆不记。 十七,学车大进,足可应意而行。午前得佩苍书,即复。晨〔辰〕刻 与武赛青书。
蜈公〔蚣〕毒。(闻蜈公〔蚣〕咬人,以偷油婆抖碎,抹之患处即愈。) 万里山河孤馆泪,十年风雨二毛人。 四月初三日,夜梦还家,与内人谈家务。内人告叔琼之病更重,余叹 曰:‘余出门时以为病人不数日内无可救药,必至至死。罪余固即行, 使目不见心不愁。那知归来,尚使老年人安排后人,不祥也。’与内 人谈后,又梦口左上齿落一。余扯之丢于地上,似枯〔骷〕髅齿。天 明即记之,心中又不乐。奈何客中之苦,无事不可销魂也。 以银一百两交凤翔四爷手,请至广州代换大洋一百二十
馀元。以十五元还清谭佩初(佩初来书属余交凤翔四爷手),又以廿 元请代送还冯丽山,馀请送交余家。又齐辉生寄一百角回家,亦由余 手交凤翔四爷去矣。余并二号、三号家书附银交凤翔寄归。 初八日得张仲颺书。 十二得颦春书。余即复云:‘钦州万里,闻杜宇已伤情,是时四月中矣。 忽辱手书,喜极生恨。湘城白石,只〔咫〕尺天涯,况复迢迢边地也。 羡君红粉嫁得其人,愧我青衫老犹作客。
十年毛髮对镜全衰,孤夜梦魂还乡无计。未知何日可使颦君见而怜之 也。’是夜梦葬父,余哀泣而醒。 十五日未刻,马帘山来报贞儿与四弟来钦,一喜一愁,喜其儿在身边, 愁其家中无人执事。知贞儿失偶,是夜与贞儿书,又与佩苍书。余还 去廿千钱,照伊来书交凤翔手收去,三告伊也,未得伊复。 廿四日午刻得郭五电书云:‘来函悉。贞儿係奉母命而来,其志可嘉, 情可原。君家事尊夫人能料理,公不必速归也。弟明日还。’
廿八日,为马玉阶向郭督办请挂号还家养病,郭许之。郭赠余枷楠 〔伽南〕香珠及沉香(香珠盒内四块为沉香),又一香非沉香枷楠〔伽南〕 香。或云鸡血藤经历年久,秉天地之气数百年。所成之香专治气痛及 肚泻痢泻,其效如神。中餐于席上失口言人所短,使人少辱之,即书‘三 缄’二字于座右,并记云:‘往余见人篆刻“閒谈勿论人非”,笑之, 以为迂,今日始知六字工夫未易做得到也。行年将五十矣,书此于座右, 用以自鉴耳。’
廿九日,漱伯索书‘三缄’并记云:‘漱伯,年少人也,见余书“三 缄”,喜之,不以为笑。余少时闻人说慎于言,笑之以为迂,故余行 年将五十矣,始知自鉴,是可愧也。漱伯启予者,惜余萍踪无定,尤 可感耳。’又书‘三缄’赠润生,并记云:‘人道润生之学余,非独 画也。余亦久知润生閒静少言,不平复鸣,性颇似余,非关学也。余 自书“三缄”于座右,漱伯见之欲索去。余复书二
纸,一与漱伯,一与润生。愿润生所学,师法舍短,为漱伯谦谦之一 流何如。’ 五月五日,梦自挽云:‘一食竟成灾,肉味何如菜根好?’醒来忘其 对语。晨起果病,病果因食,怪哉!幸一泻即愈。又梦与禹石书,书 中有云:‘贵戚仲甫作画,无不学余,然不愿当北面。’黎雨民见书 此语,笑曰:‘吾乡知仲甫者,无不知其为公私淑,惜彼一生机缘失 之此也。’ 初十日,子贞来东兴,余见之,欲喜欲愁,知伊
妻之死之病原子贞病。余见其憔悴,犹怜之也。谢某看其病,言脉不佳。 复请黄国安为治,亦言其脉太速,余愁欲绝。 十五日,郭五之广州。辰刻发,思义病因伤寒,子贞少愈。余劝其秋 来同归。伊似训之。是夜作第四号家书,并与舅氏及西老衍生书。挂 号由邮局寄出。壁单云:‘在故乡与余不曾相识,在郭君军中以沙射 为事者,请勿亲于余,则有辱于余之肮脏也。’ 十七日,广州总督来电,郭五署亷钦道。
廿日,佩初去钦州,余为马哲生兄所画之帐额交佩初带去。 廿一,佩初未去。託带之帐额,伊转交李杞生手去矣。得郑朴孙电书, 即复。又得郭五家电,附问余客窗何似。 廿二日,佩初返钦。郑朴孙索临之画及索刊之石二方。又赠四弟及周 福堂之帐额,一一交佩初为带去。夕阳时,又得郑朴孙电与别,余即复。 与郭五书亦交佩苍转交。
廿三日,此行来钦州,书画篆刻之酬应,无时或不为人为,繁不及记。 巳刻,为周通甫太令书‘三缄’,并记云:‘余己酉客钦州,行年将 五十矣,始知书“三缄”于座右以为铭。通甫大令见之,不以为笑, 且索亦为书之。吁,斯时也。三缄固宜,然尘世倘逢开口欲笑者。愿 太令勿如余之三缄不欲答也。’ 又为静生书‘三缄’,并记云:‘静生善于谈笑,索余书“三缄”。 人必谓其不然。
余知静生之所缄者,勿论人非。非关必逢嚬笑,趋而不答也。’ 与郭五书,交段仙楼带去,杨斛儒之画并书共八幅,交武砚峰带去。 廿八日,得郭五电,促还钦,余复书交张衡士带去。得伍砚峰书。是 夜大风雨,风时来,楼宇惊动,余心悬悬,独自起坐不能寐。倚屋一 木大数十围,吹断其半。嗟哉!异乡为客,心胆俱寒。 玉阶赠严鹤云所书之联,无款识,係鹤云得意之作,自藏
箧底,死后所得也。是夜枕上作记。平明书于联傍:‘北海书法如怒 猊抉石,渴骥奔泉,其天姿超从〔纵〕绝伦。吾友鹤云书法严谨,心 正笔正,锋鋩不苟。亦如其人,自称师北海,是耶否耶?此联为鹤云 得意书,自藏箧底,尚未款识,亡后余于东兴得之,感故人平生与余 与之情重,学书之工苦,记而藏之。’ 六月一日,李正荣之帐额(见伊有书与辉生属代索此也)交齐辉生寄
去,杨允文之帐额交马玉阶代交。 初三日,移还钦州。是夜宿那梭。 初四日,宿防城县。沿路送迎殷勤,全丙生八弟先以书寄诸处故也。 初五日午刻到钦州,自防城县步行十馀里上舟。舟行一夜,离钦城十 馀里。又退去潮水,舟不能进,登岸步行进城。雨中泥滑,行路之艰 可知,况至午刻未进餐也。 初七日,郭五去东兴。黄昏,彭庆堂来与⋯⋯
初八日,作家书(第五号)。 九日得郑朴孙书。前十日间,余客东兴,先后得电书二,意气最合, 新知惟有此人也。 十七日,复郑朴生书,由郭五函内寄去。六月一日得友人复书:‘知 公尚未还省,璜欲还钦州。三日始行,三宿道中始到。闻公一日已行 矣,迟吾把臂,怅惘何如?辱广平道
中书,未作答。拟即来省快聚,复为诸友人以天时正热劝,因止之。 新秋稍凉必得相见。昨偕潘君临藉香亭,徘徊久之,未能为别。蕉绿 荷青,怀君子也。’ 李莘夫刊印记:‘宣统己酉四月,余为天涯过客,应亷州太守莘夫先 生篆刊“古之二千石也”及“管领珠官”等印。太守以团扇自书春寒 诗报之,余喜之,复感平生自以草衣阅人多矣。能工诗工书者,遇王 湘绮先生及王蜕园公、樊鲽翁、夏天畸、余去非、汪无无(疑洐一字) 咎、李筠盦、曾子缉,独与李梅痴咫尺神交,未
能相识。正与太守同,皆为恨事。因刊春寒诗于此印侧,以志钦佩, 且欲附公寿俱金石也。齐璜并记。’ 廿二日,与漱伯书,并赠印石一方,交谢子英带去。 廿三日平明,作书欲别郭五,伊即复,殷殷留待秋深方归。王锦波来。 郭五意欲委余为员,又恐余不领受,故使王君代白。余已却之,非有 他意,自恐不能任其委。郭五近非知我者耶?我自非故我者耶? 七月一日,与郭五为王镇榜乞情,伊未答。午
后又与郭五书云:‘葆弟左右:王镇榜错打兵士,复违命令。闻伊此 时已自深悔。弟欲将伊革其遂官,替送回湘,此其军法也。闻弟部下 皆无敢与说人情者。镇榜之错,可想纵有求情者,弟皆未酬。璜已所 求,因弟亦未答,固不敢再行面说。再三思之,不得不破除客气恳求, 求其勿替送者有故也。镇榜八都人,璜亦八都人也。替伊回八都,合 都之人必啧啧,责璜无乡里人情。况伊先有无礼,辱
骂吾之兄弟,各有意气。璜此时不能不忘其私嫌,行其大义,故不能 不向弟求。所求与众有所不同耳,弟须谅之,伏愿能如此愿。伊 所亏之饷,自当理处,且放出营交巡捕看守,交饷放归可矣。’ 初十日,赠陈树年之画由张乾大寄去。 十四日,为郭五临画十二帧,又画小
册四幅。此回来钦,篆刊共二百八十馀石,画幅、画册、画扇约共 二百五十馀纸。 廿四日巳刻擕贞儿起程返湘,郭五送廿馀里。因河水浅,小火轮船不 能进,始欲转去,各泣而别,佩苍及四弟、满弟、思义皆送至此。是 夜宿九龙塘。(水路六十里,汗〔旱〕路三十五里。) 廿五日,北风过,大舟不易进,宿平吉塘。(九龙至平吉,汗〔旱〕 路卅五里。)
廿六日,过旧村,画图于前。宿大阜圩。 廿七日到陆屋。黄管带养斋使人接于河间,并邀至军中留饮。是夜, 司官何敬先来,谈片刻去。 廿八日平明起行,遇周通甫大令同行,陆道八十里。午后到沙坪即买舟, 戌刻开。 廿九午刻到南乡。(汗〔旱〕道七十里,水道八十里。)宿舟中待火轮。 八月初一日,昨日周通甫赠来鹦鹉一。因轮船未来,秋热太苦,与周 君上岸,蓆地于榕(容迟当画蓆地图。)
阴下。自早至昏,或云无轮船至,始更舟去贵县(水路三百里)。行 至初三日始到贵县,此处又无轮船。有一船过载,盈满不容插针,独 囗人尖入。此人殊非善类,观其言谈举止,闻其同行者所言,实歹人 无拟〔疑〕矣。 初四,候船。 初五未刻始搭电马轮船。 初六日午刻到梧州,宿泰安栈。 初七日平明搭南宁轮船。
初八巳刻到广州,会喻渭臣,访郑朴孙不遇。 初九,过天顺祥。彼处招饮于歌筵,余却之。郑朴孙来谈。 初十日,去朴孙处,谈半日始归。 十一日,与郭五书,并茶叶交喻渭兄带去。 十二日,又交一物,共三包,请由行汗〔旱〕道者带
归。又与许绍循书,并赠眼镜,概交渭臣带交。又与玉阶书。昨日闻 朴孙言一联,惜不能记其对句。其起句云:‘不信藏书能饿子。’ 今日于裱画店见一联,无款识。语云:‘我有仙方煮白石,天留閒客 管青春。’ 午后,再去裱画店观此联,其字之用笔
有法。问之须卖四千钱,以三千钱得之。 十三日,郑朴孙、王仰峰、喻渭臣皆赠物为别。午后,移寓鸿安栈。 十四日平明上广利轮船,王仰峰来船送别。余欲伊示住处于日记云: 藩司前电话四百九十五号,广万昌军衣店。 十五平明到香港。船欲停二日方行。余 擕贞儿登岸,半日归船。 十六日,向晚船开。 十七,夜过台湾界。
十八日,过福建界。 十九日,过波界。 廿日平明到上海,寓陈江木桥长发栈。是夜擕贞儿之同春园观剧。 廿一日巳刻买小轮船之苏州,黄昏始开行。 廿二日午后到苏州,寓穿珠巷宾鸿栈。即使刘汉湘问汪颉荀官于何处 于藩台衙。移时,汉湘归,问得伊之公馆在驸马府堂之前。其人闻去 上海。余与汉湘之伊公馆问之,其门房书纸告伊为上海新洋务总办。 其
局在新马路市浜桥,问汪公馆。 苏州儿女多美丽者,前年以来偶有所闻,果然矣。 廿三日夕阳,搭轮船返上海。 廿四日平明即到,即之汪六处。汪六于昨日平明因苏州抚台之夫人死, 会葬去矣。余复寓长发栈,伊仆约明日午后再去。 廿五日午后,再去汪公馆,汪六未归。是夜又去访之,汪方归。余被 门人沮〔阻〕之,不得入。余将郭五书付之门人即归,决明日去矣, 不欲再来。归片时,忽有人呼寓所之门曰:‘此居居齐君否?新洋务 局致书来。’余惊醒,接读之,情意殷殷,欲余明日过去
一晤:‘扫榻恭迓,如能小驻,尤所喜者。即弟他去,亦必有人接待。’ 廿六日巳刻,买车又之汪公馆。余下车投以名笺,其门人即大声曰: ‘请!’ 汪六为瑞中丞之夫人归榇致奠未归。 其公馆之幕府某与谈片刻, 汪六即归。一见如不胜其喜,请少钩留一二月。其意似欲余少许可, 方敢固留。余许十日饮,伊即遣人为移行李。 廿七日,汪六倩其教读及其游也是园。此园係明时所造,颇 古致。
兴尽而归。是夜又为□ □ 偕之丹桂茶园观剧,丑刻归。自廿七日以后, 无夜不看剧。馀事繁不胜记。 九月初一日,汪六与余合与郭五电。 初三日得郭五复电,甚慰。然使人清愁益发,奈何奈何! 廿五日,今日起行返湘。夜来上招商局江永轮船。船上买办吴蟾青, 伊姪瑞臣皆接待,
因汪六有书致伊所託也。汪六见余礼貌胜于桂林时,未别时已再三再 约明年来沪,并云苏抚印瑞澂见余所刊之印,亦望余再来,必欲扫榻 以待。自来上海留连一月,其事甚繁,不胜记。将行数日来,汪六部 下之友人无不知汪六之意,皆施礼貌并招饮及祖饯及贶物。贶物最多 惟姚继枝,继枝亦故人也,其接待亦最恭。汪六所用之人,皆非郭五 部下也。